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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雪难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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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怎么就知道这是你想要的?”
      “因为我很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黎无回说。
      邱一燃收画架的动作顿了一下。
      像是已经无力应付她的试探,轻轻地留下三个字,
      “随你吧。”
      就收着画架去了车边。
      黎无回紧紧注视着邱一燃头也不回的背影。
      看起来脚步似乎有些慢。
      不舒服吗?
      黎无回盯着邱一燃所有用左腿进行的动作——的确有些迟钝。
      她想要分辨邱一燃此时有些不对劲的动作,究竟是因为在生她的气,还是因为腿不舒服。
      她们从茫市出发,现在已经快要到国内边境。
      一路上风雨不断,而邱一燃又不想在路途过多停留,所以她们停下来修养的时间都几近没有……
      黎无回不知道邱一燃现在的腿部状况怎么样。
      因为邱一燃从来不让她看。
      但……
      另一方面——
      这段旅途进行得比她预料之中的更快。
      原本她不该这么直接。
      邱一燃刚刚的反应也在她的预料之中——抗拒,闪躲,抵制。
      可时间在一天一天消耗。
      她不想再浪费时间。
      最后让邱一燃最后只是空走这一遭,等离开巴黎时还是像一具行尸走肉。
      甚至她应该更激进一点。
      哪怕这会使得最后演变成邱一燃对她的厌憎、恼恨和愤慨。
      黎无回攥紧手中颜料粘稠的画,很冷静地想。
      -
      黎无回就像是个刚割开病人皮肉、并且让她直面病瘤的医生,在观察病人的术后反应。
      而病人邱一燃早已深知可怖病瘤的存在,却一直选取逃避作为首要法则。
      如今只是瞥见病瘤很小很小的一端。
      就已经让病人没有精力,再在这件事情上与医生进行周旋。
      所以,在把画架放到车里之后,邱一燃就一直低头,躲避黎无回的视线。
      等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山脚下——
      已经离开了黎无回的视线范畴。
      但还是能隐隐看见,远处营地的篝火在燃烧着。
      周围很黑,却让邱一燃深感安全。
      她对着山口,静了很久,终于吐出肺部中那口很长很长的气息。
      有一瞬间她意识到这是个逃走的好机会。这里有这么多人,黎无回不会不安全,可能也不会注意到她的消失。
      想到这里她又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总是会有这么自私这么懦弱的想法?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邱一燃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悲哀从脚底升起,逐渐弥漫——
      因为这就证明,她早就不是黎无回想要看见的那个人。
      不知道到底在山脚下站了多久,平复好情绪后邱一燃转身——
      却又滞住了脚步。
      “黎无回?”
      她愣怔看着黑暗里隐着的女人,“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黎无回就站在她身后。
      两米之远。
      一转身就可以看到的位置。
      夜色孤寂,女人静静望着她,头发被风吹得很乱。
      “我不会再逃的。”猜想到对方是为了什么过来,邱一燃呼出一口气,
      “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黎无回不说话。
      她背对着远处营地燃烧的篝火,手上是一件很厚的登山服。
      “晚上会冷。”黎无回朝她走过来,拿起手中外套示意了一下,“你忘记拿外套了。”
      “谢谢。”邱一燃说。
      她伸手想要去拿那件登山服。
      黎无回躲开她的手。
      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黎无回已经走到她的面前,影子盖住她的影子,卷曲头发被风吹到她脸上。
      像缠绵不绝的线,从她的皮肤和呼吸中钻进去。
      “邱一燃。”黎无回动作很小心地将外套盖在她肩上。
      然后像是怕吓到她。
      又退后一步,才说,“这里很冷,我们回去吧。”
      语气很耐心。
      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包括她的左腿。
      像在等待,又像个做错事在看大人脸色的孩童。
      这就是黎无回的痛苦——被邱一燃直面过无数次的痛苦。
      明明在很多事情上她都没有做错,但面对邱一燃时她总是战战兢兢。
      ——就因为那条断掉的腿。
      她总是心甘情愿将自己放在更低的位置。
      尽管邱一燃强调过无数次,也解释过很多次,让黎无回不要这样做。
      或许黎无回曾经也做过很多努力,但无论如何她们都改变不了这种局面。
      邱一燃不说话。
      黎无回很固执地看着她,“把衣服穿上,穿好。”
      邱一燃沉默地把衣服穿好,拉链拉紧,挡住半张脸。
      黎无回松了口气,然后又继续往下说,
      “你还没有吃饭。”
      “也要早点睡觉。”
      邱一燃笑,“那就回去吧。”
      -
      她们只有一个帐篷。
      因为车上容纳空间有限——为了保证之后穿过哈萨克斯坦的物资,她们已经将后排座椅都填满。
      但帐篷内有两个睡袋。
      所以也不算同床共枕。
      吃完饭,她们两个在营地公用洗浴间内洗好,就回到了帐篷。
      纵然不是一个睡袋,但也同属于一个空间。所以趁黎无回回帐篷之前,邱一燃就已经钻进睡袋。
      她面对着帐篷布,背对着身后的另一个睡袋。
      黎无回进来时她没有发出任何动静,连呼吸都屏住,装作自己已经睡去。
      但实际上,她对帐篷内的动静一清二楚——
      黎无回从外面拉开拉链,有寒冷的风和她身上的味道卷进来。
      黎无回迈进帐篷,拉上拉链,回头站在原地,停留了大概几十秒钟。
      又在帐篷内走了几个来回——像是在找些什么。
      最后应该是找到了。
      黎无回终于躺进睡袋,拉紧睡袋的拉链。沉默片刻,说,
      “灯可以关了。”
      是邱一燃为她留的灯。
      一直亮着,黎无回应该知道邱一燃根本没有睡。
      邱一燃关了灯。
      帐篷内陷入黑暗,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变得很突兀。
      于是两个人同时停了几秒。
      错开呼吸的节奏。
      “不脱了吗?”黎无回突然说。
      邱一燃沉默。
      她大概知道刚刚黎无回找了几个来回都是在找什么——
      她的假肢。
      “一天不脱也没有关系。”邱一燃在睡袋里说。
      公共浴室人来人往。
      她没办法当着这么多人面露出自己的残缺。
      便只是匆匆擦了擦就离开。
      而刚刚回来之后,她也没来得及。因为她不想在她脱到一半,黎无回就掀开帐篷布走进来,然后再次目睹最残忍的一面。
      “脱了。”黎无回的声音闷在睡袋里,听起来很执拗,
      “除非你想明天腿烂掉,然后一个月都出不了境。”
      虽然听起来很像恐吓。
      但邱一燃知道黎无回没有说错。
      她安静地拉开睡袋的拉链,没有开灯,准备在黑暗中脱掉假肢。
      “你开灯。”黎无回背对着她,“我不会看你。”
      邱一燃动作一顿。
      透过黑暗,她下意识去看黎无回的睡袋——很明显,黎无回也背对着她睡,没有要往她这边看的意思。
      邱一燃开了灯。
      黄调灯源瞬间充盈着整个帐篷。
      邱一燃很艰难地脱下假肢——
      皮肉骤然间敞在空气中,这让她终于觉得好受些,不再那么闷。
      而黎无回也真的没有回头看她的意思。
      邱一燃犹豫着。
      从自己旁边的包里,找到能缓解摩擦的药,胡乱地给自己抹了一通。
      就又钻进了睡袋。
      帐篷另一边没有多余的空隙。
      她不得不把假肢放在了她和黎无回睡袋中间的位置。
      这种景象很直观,也很难堪——它像一个具象化的证据,证明她们之间会永远隔着那条断掉的腿。
      趁着黑暗。
      邱一燃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睡袋里的黎无回,很轻很轻地说,
      “黎无回,你不要怪你自己。”
      黎无回没有给出答复。
      像她之前每一次提出那么安静。
      邱一燃叹了口气。
      在睡袋里转了个身,睁着眼看紧绷的帐篷布,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气中出现窸窸窣窣的声音。
      应该是黎无回转向了她这边。
      邱一燃那一刻突然觉得,是不是人的背后真的有感应器。
      因为她完全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