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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成长(姐弟骨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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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注视
      时间慢悠悠的却又过得很快。
      转眼间方以正已经六岁了。
      瘦,小,个子刚到姐姐肩膀。
      站在她旁边要仰起脸,才能看见她的下巴。
      头发偏软,不是那种硬邦邦支棱着的黑,是浅浅的、茸茸的,像刚孵出的雏鸟身上的绒毛,短短的刘海软趴趴贴在额头上。
      眉毛下面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浸了一夜的豆子,湿漉漉的,眼白带着一点点极淡的蓝。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直直地看着你,像一面小小的湖。
      眼睛和鼻子都生的不错,五官精致好看,很好的底子足以看出长大后的帅气模样。
      别人家男孩像泥鳅,一天到晚抓不住。方以正却不是。
      他像一棵刚栽下去还没缓过苗的栀子,风大一点都要晃三晃,晃完了还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的。
      大人说他乖。
      其实不是乖。他只是不太知道怎么动。
      妈妈带他去集市,人多时他攥着妈妈裤腿,手心全是汗,指节攥得发白。
      妈妈把他往前推:“站前面来,别怕。”他就站到前面去,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鞋尖有一小块泥,他蹲下去拿手指抠,抠不掉就一直抠。
      他是那种会在角落里把自己缩到最小的小孩。
      唯一不缩的时候,是姐姐在。
      姐姐在的时候,他好像就变轻了一点。不用使劲压着自己了。
      那年秋天,姐姐刚上初一。
      开学前夜,她把新校服铺在床上,熨斗压在衣领上来回走,白汽腾起来,满屋子都是晒过太阳的棉布味。
      方以正坐在床沿两脚悬空,脚后跟一下一下磕床腿。
      他看着那片白汽,看着姐姐的手。
      她的手指很长,指节细细的,像妈妈抽屉里那管没怎么用过的象牙白簪子。
      熨斗推过去的时候,她拇指轻轻压着衣料,其余四指微微翘起,翘得很自然,像花瓣刚开时那一点点翻卷。
      “姐。”
      “嗯?”
      “你明天就穿这个?”
      “嗯。”
      他低头想了很久。
      “好看。”
      声音很轻,带着这个年纪最坦诚的真诚。
      姐姐没抬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落进他眼睛里,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深井,他听见自己心里咚的一声,然后是很长很长的涟漪。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他看到姐姐笑就心里高兴。
      他只知道高兴,想再看一次。
      第二天早上,他被阳台的光晃醒。
      姐姐站在镜子前面,穿着那身新校服。
      蓝白色,领口比她的脖子宽出一截,露出里面白T恤的边。
      她侧着身,把马尾拆了拢起来,皮筋绕两圈——不满意又拆了。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把碎发掖到耳后,又拢起来,皮筋绕三圈。
      她没发现他醒了。
      方以正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
      他看见她对着镜子微微侧头,从左边,到右边。
      她把马尾往上推了推,又往下拽了拽。抬起手指尖梳过发尾,把几根不听话的碎发顺进去。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照在她后颈上。
      那里有一层细细的绒发,平时看不出来,太阳一照,像蒙了一层浅金色的雾。
      那些绒毛短短的,软软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它们就轻轻动一下,像水面上浮着的最小的涟漪。
      他屏住呼吸。
      他不知道人为什么需要呼吸。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那层浅金色的雾被自己吹散。
      姐姐忽然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醒了?”
      他没说话。
      她把马尾扎好了,转过身来走近两步弯下腰看他。
      “赖床?”
      姐姐的脸离他很近。
      她眼睛里有细细的光,像冬天的湖面结了薄冰,太阳照在上面,亮晶晶的,但不太晃眼。
      睫毛翘翘的,不浓但每一根都清清楚楚,像毛笔尖轻轻勾过一笔。
      眉毛不粗不细,不修也整齐,从眉心慢慢淡出去,淡到太阳穴那边就几乎看不见了。
      姐姐的下眼睑那里,笑起来会挤出两道细细的卧蚕。
      但她现在没笑,只是看着他,所以卧蚕很安静地伏在那里,像两弯月牙还没有亮起来。
      他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瓮声瓮气地说:
      “没赖床。”
      姐姐直起身,没戳穿他。
      “起来,待会上学要迟到了。”
      她走出去,马尾在脑后轻轻一晃。
      方以正慢慢坐起来,看着门口姐姐远去的背影。
      那一整天,他在课堂上走神。
      老师让写“我的家”,他握着铅笔,在草稿本上写了爸爸、妈妈。
      又在下面空白的一行写上我,后面紧挨着两个字:姐姐。
      又划掉了。
      他不知道怎么把一个人写进作文里。
      但他知道姐姐给他削的苹果皮从来不断,长长一条垂下来,像春天垂到水面的柳枝。
      姐姐写作业的时候左手会压着本子边,压得很平,一点褶皱都没有。
      姐姐吃完饭会把碗筷轻轻放下,不像他把碗往桌上一顿,咣当一声很响。
      他写不出来。
      他只会看。
      后来他学会了扎马尾。
      起因是姐姐的皮筋断了。
      那天早上她翻遍了抽屉,头发披散着,表情有点急。方以正站在门口,把自己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蓝皮筋撸下来——那是姐姐觉得褪了色、不要的一根皮筋,递过去。
      “你会扎吗?”
      姐姐蹲下来跟他平视。
      他不会。
      但他想学。
      姐姐把梳子递给他。他接过来,手心又开始出汗。他把梳子攥得很紧,木柄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痕。
      方以正站在姐姐身后。
      她的头发披下来,比他想象的更长一些,发尾搭在肩胛骨上,微微向内卷。
      他抬手时手指碰到她后脑勺的发旋,那里有一小撮头发长得不太听话的翘着。他轻轻按了一下,没按下去。
      他用梳子从头顶梳到发尾,学着姐姐梳头发的样子,梳得很慢很生疏。
      第一下头发缠住梳齿。他停下来,用手指一根一根解。姐姐没催。
      第二下,顺了。
      他把所有头发拢到手里。她的头发比看起来多,满满握了一把,有点滑,总有几缕从指缝溜走。方以正手小,他拢了三次才拢齐。
      然后上皮筋。
      第一圈松了。他紧一紧,姐姐的发尾被他扯得扬起来。
      第二圈紧了。他就又松一松,皮筋在手指上打了个滑。
      第三圈。
      他把皮筋绕上去,手指穿过那圈蓝色拉紧,再绕一圈。
      好了。
      马尾歪了一点,偏左。有几根碎发没拢进去,散在耳后。
      但他觉得扎好了。
      姐姐对着镜子侧过头,没说话也没拆。
      方以正想着,等他长高长大,他就能帮姐姐扎更好看的马尾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人长高长大后,会学会很多事,会不再需要把皮筋绕三圈才能扎紧。
      而多年以后的方以正仍然记得这一天。
      记得阳光从她后颈的绒发上流过。
      记得皮筋在手指上绕了三圈。
      记得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一个人,看完之后,便再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