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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芽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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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喜欢上她的时候
      温晨也忘了,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了这样一个没办法控制行为的人。
      时光太长,影像太多,他早已放弃翻找累积的过程。
      像场复杂而漫长的电脑解谜游戏,只有倪枝予在不同画面里的笑容,和在同个背景里的哭泣,是存档的节点,让他得以稍稍窥见往下一关前进的脉络。
      这场游戏从国小开学日那张笑脸拉开序幕。
      第一关,好像是国小中年级的时候。
      那天他外出参加完英语演讲比赛,回到教室时正好是下课时间,一进门便看见几个同学围着倪枝予。
      「倪枝予,你没有妈妈喔?」一个剃着平头的男生问。
      其他人也跟着讨论起来,十几个人的目光全集中在小女孩身上。温晨没有太多想法,只是出于疑惑,也朝她看去。
      人群中央,她小小一隻,抬头挺胸,直直地看着发问的人。
      「对呀,」稚嫩的童音不卑不亢,态度凛然,「她死掉了。」
      温晨瞪大了眼,其他人也倏地收了音。只有那个小男生还在发言。
      「好可怜噢,你是没妈妈的小孩!」
      闻言,倪枝予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动摇,依旧开朗。
      「但我爸爸、我阿嬤跟我堂哥们都对我很好唷,」她笑得灿烂,「而且我家很有钱,一点都不可怜。」
      国小的温晨远比同龄人成熟,可在这他见识还不多的年龄时,倪枝予是第一让他发自内心讚叹了一声的人。
      第二关,是小学即将毕业的六月初。
      作为全年级第一和第二名的学生,温晨和倪枝予被选为毕业生代表。六年同班却没说过太多话的两人,在练习讲稿的短短两周内熟络起来。
      她和温晨猜测的一样,明朗、爱笑,有无尽的活力和能量,所到之处都有阳光。
      他们两个别着红色的胸花,站在讲台后面,台下眾人齐唱毕业歌,他们相视而笑。
      走出校门前,倪枝予叫住他。
      正午,太阳火辣辣地晒,小女孩吃力地挥舞双手,大喊着后会有期。
      然后暑假结束,温晨没有在国中的分班表上看见她的名字。
      他们说她走了,去很远的地方,可能不会再回来。
      十三岁的温晨,只是淡淡地噢了一声。
      脑海里,有一瞬的惆悵。不过在他淡然的情绪里、慵懒的精神中,浮现了一个剎那。轻轻地出现,草草地淡去。他没有注意到,以这一个毫无意义地微小情绪为起点。
      这世界忽然就,不那么无所谓了。
      第三关,大抵是应届指考的那一天,考数学的那一节,写完考卷后,正要将手写题答案填到答题纸上的那一瞬。
      他手里握的笔,停滞在纸上零点三毫米。
      目光越过考卷,越过木桌,落在斜前方的位置。阳光不如往常那般温柔地倾落在乌黑长发和绿色制服,就像前一晚,她抱着膝盖嚎啕大哭时,被黑暗掩盖了面容。
      她的明媚和她的灿烂,似在昨夜都碎成了细碎的玻璃粉末,混入地砖和水泥,搅拌、铺平,晾乾。人行道上全是落下的星屑,闪闪发亮,像条悲伤聚集的银河。
      她小小的身躯在璀璨的星海里像颗孤单的陨石,一明一灭,让温晨足足愣了一个夜半。
      愣了填卡的瞬间,愣了一节考试,愣了以后的那么多年。
      笔尖匯集了小小的墨珠,随着秒针走过,一点点膨涨,最后,填满了零点三毫米的空隙,渗入纸张。
      高三的温晨没有发现墨水脏了答题纸,却再也忘不了这一刻。
      他的双眼不自觉放大,自此再没有下个存档点。
      应届指考的第二天,最后一科考试,鐘声响起,成了这场解谜游戏的失败宣告。
      第一志愿数理资优班的温晨,交出试卷上的空白的数学手写题。
      此生从未想过要恋爱的温晨──喜欢上了堂哥的女朋友。
      温晨从回忆里抽身,看着眼前的残局,叹了口气。
      先让趴在马桶坐垫上的倪枝予倚在自己身上,维持着半蹲半跪的姿势抽出卫生纸,伸长手打开水龙头沾湿,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的脸。
      冰凉的触感让倪枝予轻轻拧眉,残馀的泪水溢出眼眶,深深地刻下刀痕,她的脸颊上、温晨的心跳上,又划出了一道待癒合的伤。
      千奇百怪的事都能让倪枝予开怀大笑,可只有一个人会让她落泪。
      看着她在泪水和爱之中求生却溺毙,在巨浪和潮汐中求死却甦醒。温晨不可能,会想成为新的海。
      他握紧拳头,用力得手臂都微微颤抖,而后指尖忽地松开,被捏得稀烂的卫生纸落到地上,掷地无声。
      像他的心意一样,潮湿而沉默。
      「站得起来吗?」声音很哑,每一次看到倪枝予哭泣,他总这样压着嗓子。
      习惯性的藏匿,即便对方都已经烂醉了,仍没有洩漏出一丝线索。
      吐过之后恢復些微意识的倪枝予用力点了点头,抓着他的手臂,勉强撑起身子。
      她两隻手环着温晨,温晨则用一隻手揽着她的腰际,另一隻手转开房门。一看到床,倪枝予便摇摇晃晃地向前扑,却因为不清醒而没算好距离,一头往床侧边的地板栽了下去。
      反应的时间太短,温晨来不及将她扶住,只能顺着倒下的力侧过身子,将她护在怀里,以自己的背着地。
      两个人落在昂贵的厚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醉鬼被照料得极好,发丝、衣服和皮肤没有沾上一点污秽,毫釐之间,只有夜店的菸酒味道和她原有的香气,像迷惑人心的酒心软糖。
      温晨用力地闭了闭眼,想要让脑袋清醒些,却只是加重了她气息的存在感。
      她不重,可模糊的意识让她施力困难,全身都压在温晨的胸口,沉重、柔软,夺人心魄。
      醉酒的女孩像睡糊涂的幼猫一般呢喃,朝温晨的颈窝蹭了蹭,声音绵软细小,还未触及耳膜,他的身子便颤了下。
      在倪枝予的面前,他是滴酒不沾的。
      因为哪怕没有醉意,突如其来的衝动,都已经足够可怕。
      每一次呼吸,都越发困难和急促。身体成了下沉的铅,心跳却是将燃的銫。
      倪枝予的气息打在颈子,热烈的潮红从她的面颊延烧到少年的耳畔,一路向下蔓延,所到之处,野火烧尽,理智焦枯。
      他缓缓抬起右手,鬼使神差地往前伸去。
      十公分、七公分、三公分──归零。
      他看见手指微微陷入倪枝予脸颊的肌肤,一时间停滞了动作。
      直到柔软细嫩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的那一刻,他倏地收回手臂。
      气息慌乱了一瞬,他微不可察地抽了口气。低下头,他看向自己的手。姆指来回搓过指腹,薄茧相互摩擦着。
      过热的脑袋逐渐恢復运转,延宕几秒后,他终于听懂倪枝予贴在耳边的碎话。
      「我想听无花果的歌,他今天更新。」
      眼瞼跳了两下,温晨忽然起了想把她甩下来的念头。温硕也就罢了,这女的居然在没有意识时还惦记着一个连脸都不知道长怎样的云端男人。
      心甘情愿,都是心甘情愿的。
      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一手扣住倪枝予的后颈,另隻手撑着地面,支起身,将怀中软趴趴的人一同扶起,安置到床上。喘了下后,拿起她的手机,三个镜头加上公认防摔的高价手机壳,握起来沉甸甸的。
      他双眼呈现死鱼型态,近乎麻木地在社群软体的搜寻框里键入云端男人的帐号,点开今天发布的新影片。
      ──我独自盘旋在看得见你的轨道,仰望着你一圈再一圈的围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