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只是那气息太过熟悉,熟悉到让他心头一软,便没有点破。
林子里静了片刻,只有风扫竹叶的声息。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有道略显迟疑的脚步声从黑暗里传来,踩着满地落叶,沙沙作响。
光影透过竹叶的缝隙漏过去,照见来人一身青布衫,身形显得有些清瘦,正是极少在外露面的龙小云。
龙小云走到离石桌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先落在李寻欢身上,嘴唇动了动,才轻声唤道:“李叔。”
他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的涩意,眼神却一直落在李寻欢脸上时,即使是在远处灯光的照映下,那眼睛也显得幽黑冷硬。
只是待旁人看去时,里面只剩下浮在表面的几分小心翼翼。
他假装惶恐,心里却更恨害自己失去武功的人,若非失去武功,怎么可能刚站定,就被楚留香发现。
李寻欢这才缓缓回头,看向龙小云时,眼底的沉郁淡了些,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来了?站着做什么,过来坐。”
龙小云当然知道李寻欢不会疑心,就算疑心也不会说什么。他抬起眸子的时候又把目光落在楚留香身上,快而轻,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楚留香正端着酒杯仰头饮尽,他眼帘半垂,似是没留意龙小云那一闪而过的目光。待放下酒杯时,指尖慢悠悠擦过杯沿的水渍,唇角仍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却始终没说话。
龙小云挪到靠近李寻欢的桌角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白,倒真做出几分局促不安的模样。
“李叔,”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怯懦,“我这几日总在院里闷着,今日听母亲说香帅来了,实在是……实在是久仰香帅大名,又怕唐突,才想着远远看一眼就走。”
他顿了顿,偷眼瞥了瞥楚留香,又慌忙低下头,像是怕被责怪般补充:“我真不是有意要在林子里站着的,更没敢偷听你和香帅说话……若有冒犯,还请香帅莫怪。”
李寻欢见他这般小心翼翼,只当他是因为从前性子顽劣,如今怕惹人厌,不由得放柔了语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傻孩子,说什么冒犯。我和楚兄不过是闲聊些江湖琐事,又不是什么机密,哪有什么‘偷听’的说法。”
龙小云这才像是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塌下来些,放在膝上的手也悄悄松开了些,指节却还带着未散的青白。
他抬起眼,看向李寻欢时,眼底那层刻意装出的惶恐淡了些,添了几分松弛。
“我听说香帅和李叔正在查梅花大道的事情,对吗?”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仿佛只是个听闻了江湖轶事的少年,而非藏着心事的旁观者。
楚留香闻言,抬眼笑了笑,目光先往李寻欢脸上飘去。而李寻欢握着酒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眼帘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不错,只是……”楚留香拖了个长音,才慢悠悠道,“现在并无太大进展。”
他自然是笃定了梅花大盗的真实身份,其实不管是裴度给的情报,或是在和李寻欢追查时发现的细微痕迹,分明都指向了那个李寻欢不愿意相信的答案。
只是李寻欢那人,哪怕明知有疑,也总想着再等一等或是自欺欺人。更别说龙小云就在跟前,有些事,李寻欢定然不愿让他知道。
龙小云果然露出了些惊讶的神色,眉头微蹙,像是真的不解:“我听母亲说李叔和香帅都是极聪明的人,怎么会连个梅花大盗都查不到头绪?”
李寻欢听他提起林诗音,眸色忽的暖了些。他垂着的眼帘抬起来,看向龙小云时,唇角的弧度更深了。
许是没想到林诗音竟会在龙小云面前这般说他,那些被埋着的旧情,落在心头时,竟带了点微涩的暖意。
只是他沉默了片刻,唇角又忽然微微下垂,露出些许纠结之色,似是在斟酌措辞,又似是在梳理心绪,待那点纠结散去,才犹豫着问道:“你母亲……现在还好吗?”
这话问得轻,落在龙小云耳里,他脸上的好奇倏地敛了,换上了几分忧虑。
“母亲最近一段时间卧病在床,不爱见人,”他声音低了些,眼底那层伪装的怯懦褪去:“一直连父亲也不愿意见,就总一个人坐在窗边,看得久了,就偷偷抹眼泪。”
楚留香的目光从龙小云脸上掠过,又轻轻落回李寻欢身上。他若有所思地放下酒杯,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忽然道:“林夫人蕙质兰心,心思玲珑。不知是什么事,竟让她这般忧虑伤心?”
这话问得轻,却像根细针,轻轻刺在李寻欢心上。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眼底那点刚暖起来的光又沉了下去,漫上一层雾似的涩意。
李寻欢比任何人都该清楚,林诗音是不开心的、忧郁的。而造成这一切的恰恰是他。因此当他听到林诗音最近的状态时,很自然地认为,又是自己造就了一切。
龙小云说不知道,但是却又抬起眼看向李寻欢。
第145章 下帖之人
正是要入秋的时候, 风带着几分清寒撞进院子里。一阵阵地卷过之后,庭中那棵老梧桐的叶子簌簌地落,有的飘到青石板上, 有的径直坠进亭下的石案缝隙里, 积了薄薄一层枯黄。
林诗音坐在亭中, 身上搭着件月白绫纹披帛。
入秋的风总带着潮气, 她现在身子弱, 稍不留意就咳嗽,龙啸云让人寻来最好的料子,保暖的衣服一箱箱送来。
她此刻望着花圃, 眼神幽幽的,蒙着层化不开的雾。
如今花圃的土埂上生了浅草, 几株残花歪歪扭扭地立着,花瓣落得满地都是, 被风一吹, 就跟着枯叶一起滚, 全然没了从前的鲜活, 只剩黯然失色的颓唐。
她就这么坐着, 背脊挺得很直, 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披帛,一坐便是一天,从晨光漫进亭角, 到暮色爬上眉梢,总是不说话。
龙啸云掀着竹帘进来的时候, 脚步放得极轻。
他手里端着碗参汤,瓷碗沿冒着细白的热气,映得他脸上堆着的笑也带着浮白的暖意:“诗音, 天凉了,喝口参汤暖暖身子。”
他走近了才发现,林诗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从前她虽也冷淡,却还会应一声,或是别过脸看他,不像如今,连个眼神都吝于给。
他知道自己从前是不得她爱的,当年若不是用了些手段,她哪里会嫁给自己?
可如今,他已是龙啸云,是保定城里人人敬羡的龙大侠,她却愈发冷了,连半分敷衍的温和都讨不到。
龙啸云心里闷得发堵,端着参汤的手紧了紧,瓷碗的温度烫得指尖发疼,偏又说不清这股气该往哪撒最后只归结到那个名字上。
李寻欢。
若不是他又回来了,诗音怎会变成这样?他越想越觉得李寻欢可恨,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却还强撑着温和:“这是我让人特意炖的,加了些温补的药材,你多少喝两口。”
亭里静得很,只有风扫过梧桐叶,叶尖黄枯的部分被吹得发裂,发出“沙沙”的轻响,一片叶子落在石案上,离林诗音的指尖不过寸许。
她像是没听见龙啸云的话,也没看见那碗参汤,就那么盯着花圃里的残花。
龙啸云强笑着叹了口气,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过了许久,林诗音忽然动了动唇。唇瓣抿了抿,又松开,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哑着嗓子问道:“你来做什么?”
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冷意。
李寻欢的脚步在亭外青石板上顿住时,指节泛白,连声音都跟着发涩:“我…听小云说你好像生病了,所以来看看你。”
话音落时,他没敢抬眼,只盯着亭柱上斑驳的漆痕。记忆里的鲜亮不复,如今褪成了浅粉,像被雨水泡过的旧物。
亭中静了片刻,风卷着梧桐叶落在石案上。林诗音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温度:“来看我?”
她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近乎嘲讽的冷,“你以什么身份来看我?”
“诗音…我……”李寻欢喉结滚了滚,那两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竟只剩含糊的气音。
林诗音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雾散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沉:“你别这样叫我。”
李寻欢目光一颤,沉默了许久。终于,他喉间挤出两个字,低得几乎听不见:“大嫂。”
“闭嘴!”
林诗音猛地拍了下石案,霍然站起来。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模样。
此刻她声调陡然拔高,尾音带着颤,连攥着披帛的手都在抖,眼里是压不住的抓狂:“李寻欢,你这样喊我,是故意来恶心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