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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尘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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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5章
      大雪掩盖了数不尽的血迹,温热的血液融化了终年难融的雪,竟然也烫出一片大地的本色。
      应淮的剑出得极快,尽可能地保全他们的灵魂,尽可能地减少他们的痛苦。
      他没有看他们的脸,他需要盯着他们的魂魄,只盯着他们的魂魄。
      只敢盯着他们的魂魄。
      对低阶弟子来说,大多数反抗和混乱都是不管用的。应淮握着三生剑而来,就像位绕不开的杀神。
      鸣泉的泉水声终年不歇。
      应淮提剑杀到这里的时候,鸣泉所有弟子卸下武器,给渝平行了最后一次师生礼。
      这里不乏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相逢于微时的旧友。
      应淮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出剑的了。
      只记得后来的泉水叮咚,鸣泉却从来没这么静过。
      笑闹声、谈论声、练剑声都消失了。
      他站在鸣泉入口的山路上,好像还能听见有人唤他。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身后竟真有个人喊了一声:“渝平真君。”
      应淮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一望。
      穆迟站在鸣泉入口的白玉阶上,脸色有些苍白。
      他的手里捧着一个琉璃球,看着应淮剑尖滴下来的血,脸上没有一点惧色。
      “渝平真君。”他又喊了一声,“打扰您了。只是有些话我一定想要与你说。”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脸上没有惧色,也没有过往的笑意,只是认真道:“楼观是为了救我才解了你下的咒,你千万不要怨他。”
      应淮没想到他会这个时候来跟他说起此事,刚想回应他,嗓子里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只能清了清嗓子,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嗓音,答道:“我知道。”
      “楼观是为了您下山的,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他其实很在乎您。”穆迟道,“这次他没回云瑶台,如果可能的话……”
      “我知道。”应淮道,“我知道。我会护着他的魂魄,竭尽所能。”
      穆迟捏着手里的琉璃球,指尖微微泛起白色。
      此前的数年,他从来都看不见琉璃球里的身影。而如今,在生和死面前,他也能从中看见某个自幼一起长大的玩伴了。
      小小的琉璃球里,楼观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
      春风微微拂过,花瓣落了满地。
      绳子很轻很轻地晃着,仿佛坐着的人不小心睡着了。
      穆迟给他行了弟子礼,他最后看了一眼云瑶台缥缈不歇的云,示意渝平真君动手:“多谢。或许我们来世还会相见。”
      手起剑落。
      三生剑上又添了一个人的血。
      云瑶台有一千二百多人。
      也只有一千二百多人。
      以应淮出剑之速,以一当百之能,若他们只是瓮中困兽,用不了很久,也就杀完了。
      等到应淮在这片仙山上再看不见一个活人的时候,濯樱池的花,雪叶冰晖的雪都被缺了祭品的阵法所反噬,笼罩在一片铺天盖地的灵火之下。
      云瑶台七十二楼阁在灵火里烧尽,无数的奇珍和典籍被付之一炬。
      这座百年仙府一直以避世而闻名,最后发现所谓的“避世”不过是困住他们的囚牢,而他们也什么都没剩下。
      仿佛这里从来就没存在过什么。
      应淮提着剑孤身一人站在山脚下,不知道站了多久。
      眼前是烧不尽的仙火,亭台楼阁都变成了记忆中的虚影。
      他真的什么都不剩了,真的孑然一身,真的空落落的。
      一直到云瑶台上什么都不剩,应淮才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可是摸到的竟不止是血,还有自己浑然未觉的眼泪。
      应淮怔愣地看着指尖的一点泪花,早已不记得上一次落泪是什么时候。
      可是他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终于有些崩溃了,行走人间几百年的仙君对着一座空无一物的仙山,扶着旁边的一棵老树,闷声落下泪来。
      眼泪有些咸,过度消耗修为之后的对身体的损伤让他喉头腥甜。
      诸般滋味淹过喉头,却淹不干净这浑浊的感受。
      火光焰焰,月影沉沉。天步多艰,性命难誓。
      生若朝风,死犹绝景。
      ◇ 第110章 千万次千万年
      月影之下,应淮伸出手看了看自己。
      其实他一早就发现了一点端倪,只是此前事态紧急,他到了此刻才能沉下眸子认真地看着自己的灵魄。
      跟他自己所感受到的一样,他的魂魄完整,没有任何要分散或消散的迹象。
      他本想杀了人之后立刻自裁。
      他亲手杀了一千多人,满身罪业污秽,哪怕入了轮回也是罪孽难赎之人。
      或许他应该等着分魂阵生效,经此一役,他可以真的和云瑶台同生共死。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他的名字明明也在弟子簿上,他却成了那个被剩下来的人。
      为什么?
      总不能是自己此前被贺临归为叛徒,所以弟子簿不认这个人了?
      可是贺临理应是很恨他的,怎么可能放他走。
      应淮想过各种不同,觉得问题可能还是出现在北地的那个阵里。
      如果云瑶台的祭品是用来供养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法阵,那它们之间应该是有许多联系的。
      而自己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也还是硬闯过一次沈槐安镇着的法阵。
      他破了阵,强行从中闯了出来。
      恐怕是因为自己那次在阵里闹事,切断了他和主阵之间的联系,让他从“祭品”中除名了。
      阴差阳错,祸福难料。
      应淮轻轻敛了敛眸。
      云瑶台的大火带走了占据他大半生的东西。他现在什么都不剩了,只从云瑶台带走了一个残魂。
      应淮把贴身揣着的楼观的魂魄捧在手心里,看着那熟悉的魂魄。
      魂魄缺损了一部分,少的是魂魄的主人亲手割下的尘舍。
      可是那魂魄还没有消散,像莹莹一点般驻足在这世间,成为他触之可及的遗憾和念想。
      那一瞬间,渝平真君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东西,看过了太多生死。
      他无数次告诫自己人死如灯灭,无数次告诫自己轮回之后物是人非;他独自面对过许多他人不知道的前世与今生,看过他人看不懂的执念和遗憾。
      他会为了别人长久的幸福去换取一个旁人都看不见的来世,亲手把云瑶台的弟子都送入轮回。
      可是又有什么是留给他的今生的呢?
      明明一开始,他行走世间,参与罪己台,说的都是不要来世,只在今生。
      只在今生。
      这一次,这一刻,即使他什么都没有了,即使他已经做好了自尽的打算,可他竟又有了时间,还揣着一个破碎的残魂。
      也是在那个瞬间,看着那个黯淡又鲜活的魂灵,他竟心生眷恋,心生担忧,心生不忍。
      唯独这次,他固执地想再留下些什么,为自己留下什么,哪怕只是一隅可供追忆的思念也好。
      淳宁四年二月廿六的深夜,空荡荡的仙山之下,应淮带着楼观走了。
      云瑶台在这个春天死了太多人,云瑶台在此后只会是一个古老的传说,所有故去之人都被应淮安然送上轮回之路,除了楼观。
      期间他去擎兰谷看过木樨,见她还沉在一场梦里,知道这定然是赫连殊的手笔,倒叫他不忍惊了这场不会复现的好梦。
      他现在带着随时可能消散的魂魄,还有别的事要做。
      况且他也不知道要如何跟木樨解释发生的所有事。
      起码现在,他还没办法云淡风轻地告诉她云瑶台上突如其来的一切。
      期间他也怀疑过从未露脸的肇山白。
      他不知道肇山白对尘舍之事知情多少,不过凭借肇山白的修为,还远远不到他这个师侄该担心的地步。
      而后渝平真君又开始行走于世,没有自尽,没有露面,而是带着另一个自私的目的。
      他要用自己的修为和能力强留住楼观的魂魄,替楼观养魂。
      楼观的魂魄生前受过伤,伤口处残损得厉害。生前他又经历了太过浓烈的感情波动,魂魄常常黯淡不稳。
      孤魂没有归处,常在尘世间战栗不安。
      世界上的残忍和苦难没有停歇,曾经把声尘拉进无间地狱,又捂上他的耳朵。
      为了稳住楼观的魂魄,应淮小心地拉起了一个法阵,想要替他把那些难堪的、苦涩的回忆挡一挡。
      当初他替沈槐安拼魂应淮花了五年。
      可是如今,他不止想替楼观稳住魂魄,还想他能安然回到这个世界上。
      他从未尝试过,这或许要花五十年、一百年、五百年。
      不过哪怕是一点光亮,都能给一个孑然独行的人一点慰藉。
      期间他试过很多办法,想要灵魂安然新生至少要让魂魄尽可能地纯净,就像新生的婴儿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