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秋宁宁看着坐在轮椅上的虞无回,明显的愣了一下,她很快收敛了情绪,把牛皮纸袋里的中药递给她说:“这是姐姐的中药,药方也写在里面了。”
“你要看着姐姐喝完,她有时候会偷偷倒掉,”她特地嘱咐说,“也别强迫她喝,喝的时候给她准备点甜食压一压,要不然她会反胃吐出来。”
虞无回的手抓着纸袋的手紧了紧,她闻着中药苦涩的味道,她沉默了良久,还是问道:“许愿..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其实有些害怕听到答案,又迫切想要知道真相,她恐惧的是,如果许愿的伤痛和自己有关...她这辈子都不想原谅自己。
秋宁宁就知道,姐姐根本不会和她讲。
不过这也是她今天来到这里的目的。
“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她直接开门见山了说,“但你当年一声不吭的走就是不对,你有你言不由衷的原因,姐姐愿意原谅你,但我会替姐姐一直记着!”
她可是坚定的唯姐主义者。
“当年,妈妈把姐姐从伦敦骗了回来,是因为知道了姐姐和你在一起,她们的思想顽固又偏执,觉得姐姐喜欢女人就是病了,还听信了她们那些同事说的什么偏方,把姐姐关在家里强行给她各种中药符水,甚至还想带她去看精神科,”她的指甲无意识掐进了掌心肉里,“姐姐反抗挣扎,最后没办法才绝食,然后就被送去了医院抢救,姐姐在icu里躺了好几天我才知道的这件事情......”
说到这她还是忍不住哽咽了,虞无回同样也是。
要是换做别人,她有一千种1万种的方式替许愿报复回去,可是偏偏…那居然是许愿的母亲。
……
这些年秋宁宁也一直在后悔,她当时应该在许愿发信息问她的那个时候多问几句,当时她刚实习不久,忙着跟进项目忽略了很多细节,她总在想如果当时早点发觉不对,姐姐也不至于今天这样。
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继续说道:“她一见到我,她就想找你,她一直都在等你,说你一定会来找她的。”
“她没有等到你,也没有收到你的信息,第一时刻还是觉得你肯定是出什么事情了,她当时还躺在病床上瘦得只有80斤,身上插着各种营养管,她还是执意要去伦敦找你。”
“我陪着她找遍了你所有可能在的地方,可是...怎么都找不到你了,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消息也没有的。”
虞无回再也绷不住了,只能无力地对着这些已经成为过去的回忆重复着:“对不起......”
“从伦敦回来后,姐姐的心理状态彻底崩溃了,”秋宁宁吸了吸鼻子,声音不自觉发颤,“那段时间最严重的幻想症,她分不清真的假的,你待过的地方,她总是指着说,你就在那,你就在那,她对着空气说话。”
“有一次,我就下楼拿个快递的功夫,忘记把书房里的刀收起来,回来的时候满地的血,满地。”她至今忘不了那个画面,每一个字都浸着后怕,“就差一点......我就没有姐姐了。”
“姐姐说,她当时好像听见你说话了,然后她就压住了出血的地方,还好最后那一刻她还是后悔了,还好家里离医院很近,还好救护车离的够近。”
听到这虞无回的心脏骤停了一瞬,那么多“还好”的背后,都是何其的侥幸……
“她一直都在找你,身体不好,坐飞机坐车会不舒服还是多次的往返港城和伦敦。”
最后,她泛红的双眼直直望向虞无回,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质问:“你为什么要躲着姐姐?你怎么会觉得她在意你是否残缺?”她的声音颤抖着,“正因为你的爱不够坚定,所以...”
她深吸一口气:“我偏要告诉你这一切。我要你愧疚,要你心疼,我要你怀着这份罪疚感爱她一辈子,我要你害怕,害怕到再也不敢离开她半步。”
晨光中,中药的苦涩与泪水的咸涩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两人都困在了一片昏暗窒息的环境里。
虞无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泪水淌了满脸,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她都干了些什么啊!?
她无数次,想要奔向许愿的冲动像野火一样灼烧着她的理智,她痛苦地闭上眼,那些画面历历在目——
许愿撑着伞在雨中等候的侧影,在港城机场降落时守在垃圾桶边吐的面色苍白的样子,以及在别墅区大门口被保安劝返的失落……
好几次,她已经迈出了左侧的假肢,又在触及地面前的瞬间仓皇后撤,金属关节发出的轻微声响,总能在最后关头惊醒她的痴妄。
后来虞恒就病了,病得很急,都是虞冉的离世和她的意外相继打击而造成的。
临走前把姑姑的孩子托付给了她,说姑姑临走前交代了:“眠眠还小,什么都不懂,就让她认潇潇做妈妈,不想让她小小年纪就体会没有父母陪伴的痛苦……”
乔治因为她的意外,对自己很愧疚,又因为虞恒的离去,无尽的愧疚与接连的打击让他陷入深度抑郁,身体每况愈下,小瑾带着他去了西班牙修养,养老。
这些年他们也一直都在那。
生活总是这样,像一场不知疲倦的暴风雨,一次次将人淋得透湿,等你刚拧干衣角,以为终于能喘口气时,新的浪潮又扑面而来。
晨光渐渐漫过整面落地窗,照进了客厅,金色的光线轻轻落在虞无回还挂着泪痕的脸上,也映亮了秋宁宁泛红的眼角。
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明亮里,两个人都有些恍惚,中药的苦涩还在空气中萦绕,但晨光已经毫不吝啬地包裹了她们。
“虞无回,”秋宁宁喊了一声,沉淀了下来,“一切都已经是过去了,但过去做错的选择,要在未来的每一天弥补。”
“你们生来就不普通,面对你们简直就是误闯天家了,我还是希望你多迁就多关心姐姐,姐姐从小照顾我就很操心,操心惯了,无论是感情上还是别的地方她总习惯性地把所有人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肩上。”
虞无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知道……我知道的……”
她看了眼虞无回左边空荡荡的裤管,垂下眼眸又说道:“现在姐姐需要的,不是你的愧疚,不是你躲在暗处自责,她肯定不想看你整日自卑缺少自信畏畏缩缩的样子。”
“我知道……”虞无回只能贫瘠的回复着,大脑都是一片空白。
她深吸一口气,释怀地笑了:“小时候姐姐就跟我讲过,人只要不做违规倒矩的事情,就该堂堂正正地活着。”
“残缺也好,伤痛也罢,都不该成为躲在阴影里的理由,我们又没干什么坏事,是不是?”
“是……”
话音刚落,许愿轻柔的声音就从两人身后传来了,带着疑惑的:“宁宁?怎么早上就来了?”
她穿着素色睡衣,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头,手臂上搭着条米色绒毯,是虞无回方才忘记带下来的那条,很明显是看虞无回半天也没回来,特意找下来了。
虞无回慌忙低头,昨夜哭肿的眼睛现在愈发红肿得厉害。
秋宁宁沉默了半刻,心虚地看着许愿,磕磕绊绊说道:“我……迫不及待,想见姐姐,了。”
许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一眼就瞧出秋宁宁在说谎,最后她看向虞无回通红的眼眶上,缓步走近,把绒毯轻轻覆在虞无回膝头。
“吃早餐了吗?”她转向秋宁宁,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的暗涌从未发生。
“没有。”
许愿眼尾微弯,打趣道:“那你是饿了,闻着饭香味跑来了。”
秋宁宁抬了抬眼眸,顺着抛的梯子就往下走了:“对啊对啊,香死了。”她夸张地吸了吸鼻子,“我隔着三条街就闻到了。”
说完她就自觉地往餐厅溜去。
客厅里只剩下了两人,虞无回还低着头,这时许愿的手轻轻落在她肩头,指尖不着痕迹地抚过她微肿的眼角。
许愿蹲下身,双手揉了揉这个爱哭鬼,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语气也是:“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是怨过你,怪过你,但我还爱你。”
虞无回抬起泪眼,在许愿清澈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狼狈却真实的倒影。
晨光为许愿的轮廓镀上柔和的光晕,许愿身上总是有股强大的魔力——
像冬日里稀薄的暖阳,不灼热,但渗透进了每一道裂缝里,把最深的伤口温柔溶解,最沉的痛苦悄然融化,连带着万物都美好起来。
她会温柔的告诉你“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你的创伤,看见了那些连你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溃烂,她承认你所有痛苦的合理性,理解你每个逃避的缘由。
其实你都还没有看见自己,她就开始治愈你。
她愿意陪你在废墟里静坐,直到你发现自己仍有重建的力量。
许愿就是这样安静地存在着。
如此温柔,如此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