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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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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应夷这样想着,慢慢睡去了。
      应夷醒来,下人们过来传话,说临大人请他去院中吃早饭。
      这一个多月,他没见过阿临,却听下人们说他们长得很像。
      “哎呀,要不是知道你是蛮族孩子,我们都以为你与临大人是姐弟呢。”
      应夷只听着,不反驳他们说自己的身世。
      上次见阿临,还是好多年前的北境军营中。这次再见到阿临,应夷觉得她的气质更加绝尘,凛冽、淡漠、不苟言笑,却又带着难以忽视的凌厉。
      阿临见到他的时候,只是淡淡一瞥,她生的比同龄人高大,看着什么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带着一种睥睨的姿态。
      应夷不去接她的目光,在花瓶的倒影中默默观察阿临的面容,发现下人们没有乱说话,他的眉眼确实与阿临很像。
      身后传来声响,应夷回头,竟是姬昭。
      应夷没想到姬昭还醒着。姬昭面上很倦,声音温哑:
      “玉茗。”
      应夷收起碗筷,和他出去。
      姬昭说,今天要带他去乔勉府上。
      “我命人将乔恪的遗体从同州运回来了,这样能有个全尸,至少能好好地安葬他。”
      到了乔府,应夷先见到隗瑛。
      隗瑛仍然病着,脸上没有血色,眼睛红肿,见到他,眼泪又流下来,将他抱进怀里,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应夷也落了泪,又见到乔勉。
      乔勉仍然嫌恶他的身世,此时此刻,却说不出苛责的话,只是叹气。
      他同姬昭走入了灵堂,四下挂着白布,纸钱翻飞,中间静默地摆着一口玄黑的棺材,哭声与哀乐声杂糅在一起,冲的应夷五感尽失。
      他扑到棺材边。
      下人们上来拦他,姬昭摆手让他们退下了。
      应夷趴在棺材边上,看见乔恪的尸体,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的看见尸体,本能的有些怕,但姬昭轻声告诉他:“你不该怕他。”
      是啊,他怎么会怕乔恪呢。
      应夷擦干眼泪,呆呆地看着棺材里的乔恪。
      乔恪闭着眼睛,眉心还是微微蹙起的,走的并不安详。他脖颈上的伤痕已经被隗瑛缝补好了,苍白的皮肤上有日晒雨淋的痕迹,是悬尸三日的后果。
      应夷感觉胸口闷痛,喘不上气,姬昭上前扶他的时候,应夷垂着脑袋,眼泪落在乔恪的尸体上。
      他俯下身,听见一种奇异的、压抑的呜咽。
      像某种小兽发出的细碎声响,又像是夜里山林中嘶哑的风。
      是应夷在哭。
      姬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是应夷这辈子第一次发出声音。
      微弱又哀戚的哭声很快被更嘈杂的哀乐声盖过了,夜里,按照中原的习俗,应夷要为乔恪守灵。
      只有幽幽的长明灯伴着他,应夷披着丧服,跪在棺材前,好像又回到了几个月前,他们拜堂成亲的时候。
      第二天姬昭来的时候,看见应夷依偎在棺材边睡着了。
      夜里有风,应夷浑身上下都冰凉,姬昭把自己的大氅盖在应夷身上,应夷微微瑟缩了一下,醒了过来。
      “吃点东西吧。”
      应夷朦胧间伸手抓握姬昭的手指,姬昭发觉他皮肤滚烫。
      “受了寒,才发热的,不打紧,这几日好好休息就好了。”
      姬昭府上的医官说。
      应夷难受的想吐,吐出来全是黄水,喘气都费劲,心里又很难过,用被子将自己蒙起来,轻轻地啜泣。
      姬昭点了香,应夷昏昏沉沉睡了几日,醒来的时候,乔恪准备下葬了。
      初春阴雨连绵,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从乔府出发,应夷走在最前头,细密的雨珠落在他脸颊,就好像乔恪在亲吻他。
      乔恪下葬的时候,将应夷送给他的玉佩一并带去了,墓土堆成一个小山包,应夷想了想,又编了一个花环,放在坟包上。
      姬昭踩着泥泞的小道上山,看见应夷靠着墓碑坐着。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浸出泥土的颜色,应夷抬头看着远处,算命先生给乔恪挑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在这里可以看到整个雍都。
      送葬的人已经渐渐散去了,应夷感觉头顶的雨停了,一抬头,姬献给他撑着伞。
      “想对他说什么,就写在纸上,烧给他吧。他看了也好安心去轮回。”
      应夷跪在地上,写“我很想你”,他想说想的睡不着觉,可是这样写,乔恪兴许会担心的,应夷想了想,又划掉。
      他重新提笔,写“乔郎安好?”,但这次乔恪不会再给他回信了,应夷写了又改,改了又写,什么都没写出来,难过的哭起来。
      雨快停了,天际朦胧一片绚烂的晚霞,霞光落在应夷脸颊上,他抬起头,懵懵地看着远方。
      半晌,他擦掉眼泪,提笔重新写。
      乔郎,我过得很好,不用担心我,但我仍然会想着你,不会忘记你。他们都希望你能投个好胎,我也这么想。
      应夷又写。
      说不定等我死掉的时候,在那个世界能看到你,但是你不用担心,我会好好活着的,我很听你的话。
      大致如此,应夷想了想,最后写:
      “亲亲你。”
      火光映照着应夷的脸颊,火苗一点点吞没了湿濡的信。
      “走吧,他收到了。”
      应夷站起身,走出两步,又挣脱了姬昭的手,反身回去,亲了亲冰凉的墓碑。
      他重新牵住姬昭的手,和他一块踩着泥泞的小路下山。
      回到马车中,应夷仍然有些发愣,看着窗外。
      姬昭在他身后,已经连着好几日没有休息,此刻昏昏欲睡。
      应夷转过身,用指头小心地点了点姬昭的手背。
      姬昭睁开眼,应夷翻过姬昭的手,把他的手指打开,在他手心写:
      “谢谢你。我替乔恪谢谢你。”
      姬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是应夷头一次主动找他说话。
      “他是我的谋士,于情于理,都该这么做。”姬昭回答了他。
      他们不再说话。
      今年春天雨水格外多,好像要把积攒几年的雨水一并下了,消融的冰雪汇成洪流,汹涌着将应四拦在源明道,应四不得不蛰伏下来。
      东边乔枭将姬荡压在平水城,雍都有两三个月的时间没有收到战报,一时间竟变得很平静。
      姬昭却仍然政务繁忙。姬献被架空了,干脆就什么也不管了,整天抱着传国玉玺和郑良人在寝宫双宿双/飞。
      于是应夷连着几个月没见到姬昭,直到乔枭从东边送来信问姬昭,应夷怎么样?过得好不好?
      第34章 口非心是
      姬昭才想起来应夷还养在府上。
      他问了下人,下人们回答:“小公子吃穿用度没有节省过,一切按照大人吩咐的来。精神好了许多,只是没有其他事情做。”
      姬昭到应夷的院子里时,应夷正在吃午饭。
      应夷的面色确实红润了些,只是两个多月没见到他,有些生疏了。
      姬昭坐在应夷对面,看见几个小碟子都被吃空了,唯独剩了一盘虾,便问:“不喜欢吃?”
      应夷点点头。
      姬昭瞧了他片刻:“是没见过、不会吃。”
      应夷被说中了,瞬间有些不好意思了,不再看姬昭,只是扒拉碗里的饭。
      姬昭府上人很少,而且好像都很忙,送饭的阿嬷来了,放下篮子就走了,平日里,也不会有人来他院子里找他玩。
      应夷又想念铁五了,垂着眼睛很伤感。
      屋内静了片刻,直到姬昭夹给他一块虾肉。
      应夷抬起眼,姬昭说:“吃吧,剥好了的。”
      应夷张嘴吃掉。
      虾肉比鱼肉还要好吃一点。应夷这么想着,又张开嘴。
      姬昭却不给他剥了:“自己剥。”
      应夷闭起嘴巴,看着姬昭。
      半晌,姬昭明白了:“不给你剥,就不吃了?”
      应夷抿抿唇,拿过纸笔写:“我不会。”
      而且煮熟的虾比死鱼更狰狞一些,怪吓人的。
      姬昭支着头看了他片刻,说:“惯的,娇气。”
      这么说,应夷还是不吃,姬昭站起身:“不会剥,就别吃了。”
      应夷有些难过地和虾子说了再见,看着它们被下人收走了。
      不过晚饭的时候他们又见面了。
      这次虾子们很热情奔放,没有穿衣服,应夷吃的也很开心。
      第二天,府里吵闹起来。
      隗连回来了。
      他在狱中待了几百天,姬献不愿意放他。姬昭执政后,才名正言顺地把隗连放出来。隗府早就被姬献抄了,隗连暂住姬昭府上。
      应夷偷摸摸去看了一眼那个形销骨立的老者,蓬头垢面,眼神空洞,简直没有人样。感受到应夷的目光,隗连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向他。
      应夷吓了一跳,转身躲在树后面。
      晚些时候,隗瑛赶来看了隗连。隗连歇下后,隗瑛问姬昭:“那个叫玉茗的孩子可还好?这段时间,劳烦大人照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