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宋易白对面,说着差不多的话,那时候他喜欢这个队长,死缠烂打着和他表白,但宋易白始终没有回应。
在那时候陈旭的眼里,宋易白是温润而完美的绝佳男友选项,哪怕宋易白明确的拒绝了他很多次,他依旧不死心。
直到……宋易白被逼无奈,对他说可以试试。
试试的下场就是,他被关在那间酒店房间里整整七天。
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任何可以和外界联系的工具,宋易白把他当狗一样对待,并且诚恳的告诉他,要做他的兑现,这是第一关。
陈旭没能成功,不过是七天他就放弃了。
门开那刻,宋易白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很清楚。
“你确定?”
“确定!我确定!我再也不找你了!我离你远远的!”
宋易白看了他几秒,然后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路。
他跑了出去,蹲在路边吐得昏天黑地,像是做了一次噩梦,那之后他再也没找过宋易白。
那种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就算过了这么多年,那种恐惧还是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涌上来,就像现在。
小陈深吸了一口气,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掉,酒精从喉咙烧下去,烧得他皱了一下眉。
“宋易白。”他放下杯子,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我猜到的……他现在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宋易白看着他。
陈旭道:“我关注了一下他,他现在是在医院吗?他好像应该去医院……”
小陈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低,语速很快:“而且……如果你真的喜欢他的话,最好是,不要用那种方式。”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宋易白的眼神变了。
眼神慢慢调暗,光线一点一点地收回去,最后只剩下一层很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笼在他的瞳孔里。
小陈的后背贴紧了椅背,手指攥着酒杯,指节泛白。
他急于找补:“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获得幸福的话,可以尝试用正常的方式让他喜欢上你。”
宋易白没有说话。
包间里其他人还在聊天,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对话,林彻不知道和谁拼酒拼得正酣,脸红得像关公,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小陈等了很久,久到以为宋易白不会再开口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宋易白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用正常的方式,他一辈子也不会喜欢我。”
“可是——”
“只有让他的眼里,身边,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他才会离不开我。”
宋易白端起酒杯,又倒了一杯,他的手指很稳,倒酒的时候一滴都没有洒出来,缠着纱布的左手按在酒瓶上,白色的纱布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你们确实不一样,我会放过你,但不能放过喻夕林。”
小陈还想说什么,宋易白突然抬手:“我有我的办法,你如果要来捣乱的话,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
小陈的后背凉了几分,他看着宋易白手腕上那团纱布,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的手——”
“给他的机会。”
小陈一愣:“他……”
“留下来了。”
小陈胃里翻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宋易白把他关在酒店里的时候,他没有伤害过他,没有打他,没有骂他,甚至没有碰过他,只是把他关起来,关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房间里,让他一个人待着,让他自己吓自己,让他在沉默和黑暗中慢慢崩溃。
那时候他以为宋易白只是冷漠,只是不懂怎么和人相处。
现在他才明白,不是的。
宋易白不是不懂。
这是他的手段。
他知道恐惧是什么,知道怎么制造恐惧,知道怎么把一个人逼到崩溃的边缘,然后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出选择。
他给过小陈选择,因为他不爱小陈。
但并没有给喻夕林选择。
从头至尾,喻夕林都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必须,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小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突然出声:“其实你不懂什么是爱。”
宋易白顿了顿:“需要懂吗?”
“他不会爱你。”
“不需要。”宋易白托腮,语气轻松:“我只需要,他无论如何都离不开我,我会治好他,让他不管是爱我还是恨我,都要一辈子都活在我的阴影里。”
第58章 流动
聚会很晚散场,林彻喝高了,宋易白先送了他,等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客厅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他换了鞋,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台面上,金属碰撞大理石的声音在安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
他站在走廊口,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门,灯还亮着。
他走进去。
喻夕林缩在床上,姿势依旧蜷着,被子只盖到腰际,手覆在胃上。
宋易白靠近,手刚碰到被角,或许是指节触碰到了他作痛的胃腹,他瑟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梦呓的痛哼。
宋易白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喻夕林。
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宋易白放轻了动作,盖好被褥,坐到了床边。
他注视着床上的人。
喻夕林的呼吸急促,维持着一个姿势没过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手胡乱地按着上腹。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不是那种苍白,是那种透明的、像是能看见底下血管的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干裂起皮,有几处裂口渗着细小的血珠。
宋易白看着那张因为疼痛而皱在一起的脸,看着那具因为疾病而消瘦得不成样子的身体。
是疾病把他逼到走投无路,让他不得不回头,回到自己身边。
宋易垂眸,唇角微颤,陈旭说得没错,他确实不懂什么是爱。
他感谢疾病让欺骗者变得虚弱,依赖,无处可去。
宋易白抚摸过喻夕林的眉眼,往下,指尖触碰到他疼痛难捱的腹部,他掀开被子,把手伸进喻夕林的衣摆,掌心贴上了他的胃。
硬邦邦的,抽搐跳动。
喻夕林凹陷的腹部在那个肿块的作用下微微隆起,和周围形成鲜明的对比,宋易白的手指微微用力,按在那个肿块上。
那是个瘤子,是疾病,但却像一个孩子一样,是他和喻夕林之间最牢固的纽带。
可惜,这纽带会夺走他的性命,而他还不想让他死。
喻夕林的身体在他手掌下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在外力的按压下,眼角甚至渗出了泪水。
他疼得小口小口地喘气,从喉咙里,冒出很轻的声音:
“哥……”
宋易白低头,看着他,喻夕林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睫毛在抖,眼角有泪渗出来,显得几分可怜。
宋易白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眼角的泪,像是在安抚:“先睡一觉,醒过来就好了。”
————
喻夕林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很长很暗,两边的墙壁是灰色的,没有小窗和任何一扇门,只有一条笔直的望不到尽头的通道。
地面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能感觉到底下有东西在缓慢地蠕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双脚赤裸,他依稀想起来,这是他现在住的地方。
他往前走,走廊两边的墙壁开始变化。
灰色的墙面上浮现出一些纹路,像墙壁的裂纹,他走近了,蹲下来,眯着眼睛去看。
是指纹。
密密麻麻的重叠交错的指纹,像是有人把双手按在墙上,然后用力地反复地抓挠,把指纹印在墙面上,一层盖一层。
那些指纹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还很清晰,清晰的能看见挣扎的痕迹。
他把自己的手按上去。
指尖碰到墙面的瞬间,那些指纹突然活了过来,像潮水一样涌向他的手,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冰凉冰凉的,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他皮肤上游走,他想把手抽回来,但手指像是被粘住了,拔不出来,他猛地用力,把手从墙上撕了下来。
他的指纹,留在了墙上,和原来的那些一般无二。
他站起来,垂着鲜血淋漓的十指,继续往前走。
走廊开始变窄,两边的墙壁向他靠拢,从宽敞变成逼仄,他的肩膀渐渐的蹭上两边的墙壁,墙壁里,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依稀是咒骂。
声音很熟悉,貌似是他自己的声音。
那些恶毒的咒骂把他骂得头晕脑胀,他斥了一声闭嘴,顷刻间,走廊消失,他站在一个房间里。
漆黑的房间,厚重的窗帘,以及窗帘后坚硬的水泥墙面,他都无比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