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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玻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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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靳荣说话他更是当耳旁风。
      他用骰子随意决定了方向。
      那枚骰子在桌子上旋转时,窗外正是北京明媚的大晴天,阳光透过病房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目的亮痕,也照在他的身上。
      骰子转着慢了下来。
      数字在桌上闪动、模糊、再清晰,最终停在一个数字4上,这个数字对应了他提前划好的,第四个选项。
      ic商学院,英国伦敦。
      伦敦。
      泰晤士河,大本钟,和北京隔着八个时区、九千公里、一整个亚欧大陆的距离,这个结果,与去年靳荣在车上,随口哼的调子骤然撞在一起。
      不偏不倚,严丝合缝。
      仿佛命运早早就写好了剧本,只等他们走到这一步,才肯翻出底牌,形成真正的闭环。
      原来真的是——
      既生苦难我西行。
      挺好,那就西行吧。
      第31章 爱恨嗔痴
      时间会稀释痛苦吗?
      曾经以为,时间能冲刷一切,能把尖锐的石头磨成圆润的鹅卵石,能让疼痛变成一种可以忽略不计的钝感。
      可事实是,有些东西埋得太深,深到成了骨骼的一部分,一动,就是连筋带骨的疼,不剥开那层热腾腾的血肉,就不足以除掉病根。
      “刚才说到哪里了?”靳荣问。
      裴铮没说话,只是把头更偏过去一点,看着窗外的车道,整张脸几乎要隐没流动的黑暗里,只留下一个线条锋利的侧影。
      靳荣知道他在听。
      小孩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真生气真难过的时候反而安静,憋着一股气,自己跟自己较劲,提三年前,对裴铮来说并不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我想想,”靳荣轻轻吸了口气,让语气尽量平缓,但声音却早已经哑了:“说到……我说了那句混账话,你气到过呼吸,发高烧。”
      那是靳荣人生中最漫长的两天两夜。
      怀里的人烧得滚烫,意识模糊,一会儿哭一会儿嘟囔,说的全是破碎又潦草的,关于“喜欢”和“不要丢下我”的梦话。
      靳荣抱着他,像是抱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自责和恐惧绞在一起,几乎要把他勒死。
      他一遍遍道歉,一遍遍说“荣哥错了”,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把自己贬低到尘埃里。他以为这样能减轻小孩的痛苦,以为这样,就能让裴铮好过一点,就能把这段脱轨的感情扳回“正途”。
      但那句话已经说出口了。
      这个世界还没有发明时光机,不能带着他回到那句话之前,叫他的恶言换成更妥帖的劝说,况且,靳荣的26和30岁,处理问题的方式也是不一样的。
      时间让两个人都长大了。
      “你病好了,就要走。”靳荣继续说着,车道的灯光被绿化带的枝叶割得反驳,分割成无数小块照在他脸上:“谁都劝不住,包括我。”
      “我想,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可能确实比较好,但是我想的是,我走,你别离开北京,那时候也真的……关家出事了。”
      关越的父亲关启梁,在柬埔寨被报复虐杀,寄了照片回来,恐吓关越和贺之琳,当地暴。 动不休,那边局势本来就复杂,关家在那边的矿产、基建投资,各种东西牵扯得太多。
      关家当时的情况,不太好。
      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关越必须坐镇北京,稳住大局。
      而柬埔寨那边,需要一个既能代表足够分量,又能镇得住场面,还得让关越绝对放心的人去处理最棘手的那部分——谈判,以及……把人带回来。
      所谓“带回来”,不仅仅是关启梁的遗体,更是关家在那边的核心利益,未竟的布局,以及必须了结的恩怨。
      关越请他出面帮忙。
      那是个火山口,稍有不慎,引火烧身都是轻的,靳荣低声说:“我欠关越一个人情,预估是得去帮忙。”
      裴铮看了他一眼。
      在这个圈子里,纯粹的感情是奢侈品,人情是比合同更坚固的纽带,靳荣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人情,但必定是关键时候,关越曾毫无保留地伸出过手。
      “荣哥后来去了?”
      靳荣点了下头:“去了。”
      他原先是不想应的,小孩九月就要开学,他作为哥哥怎么能不送?
      得帮他收拾收拾东西,看看学校的环境,跟辅导员说两句话,陪他尝尝食堂的饭,如果不太好吃,公寓那边需要再聘个厨师过去。
      但关越那个人情太重。
      且他们之间有合作在,之前小孩提起的事,他被黑。帮用枪口抵着额头那件事,如果不是关越亲自从香港过去冒险,缓了缓僵持的局面,靳荣说不定会死在那儿。
      他想拖一拖。
      等小孩开学,正对大学生活新鲜,顾不上黏他的时候,他悄悄地去,也悄悄地回来,但没想到阴差阳错,反而是裴铮要先离开。
      “扯远了。”靳荣叹了口气。
      “我当时想,我走就好,”靳荣把话题重新拉回三年前:“你留下,在家,在北京,在相对安全熟悉的环境里我们都冷静一下。等我回来……我们再好好谈。”
      他当时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小孩和他分开一段时间,当然是他离开。或许空间的阻隔和时间的流逝,真的能像传说中那样,抚平一些过于尖锐的疼痛。
      或许当他从那个生死场回来,带着一身疲惫甚至伤痕,他们能绕过那个叫裴铮难过的告白,抹平那句伤害,重新找到作为“兄弟”相处的平衡点。
      “但你当时不爱听我说话。”
      裴铮说:“我十八岁,听不进去。”
      十八岁能听得进去什么啊?他那时候难受得要死,满脑子都是那句“我当初就不该捡你”,因为这句话,他甚至恨起了靳荣。
      恨他养尊处优,什么都有。
      恨他拥有得太多,什么都看得如常,什么都不需要,现在连他热烈的爱都有,但是他却得不到靳荣的……
      反而因为不知道天高地厚,得到了这么一句类似‘驱逐’的话,他怎么会不恨?怎么会不怨?
      他那时候快讨厌死靳荣了。
      他甚至不许靳荣去找他。
      “是荣哥错了。”
      “裴铮,”靳荣侧了下身,在黑暗中看着那道剪影,低声叫了声他的名字:“荣哥给你认错,为那时候说了混账话,伤透你的心认错,为你气到生病发烧认错。”
      “为我这三年,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你,却又不敢找你,怕你更恨我道歉。”靳荣顿了顿:“今天晚上,林薇薇生日宴,你在露台和方小姐说的话,我听到了。”
      裴铮正发呆,闻言愣了一下。
      “你偷听?”
      靳荣这种人会偷听?
      “没有,不小心听到的,对不住,”靳荣吸了口气,垂下眼睛:“你说大恩难报,不会跟我翻脸,大不了回伦敦……什么恩呢?”
      “荣哥养我的恩,”裴铮说:“从八岁到十八岁,吃你的用你的,生活你照顾,闯祸你兜着,荣哥有好好教我,连高考志愿都是你陪我填,我不会忘记这些。”
      “……”
      “我们之间不用谈恩情,铮铮。”
      靳荣想:世界上所有的感情都是流动的,他欠关越人情,所以还人情,关越说“赵二在香港救过我”,所以他不管怎么样,不会为难赵家。
      恩情这个东西本来就虚幻。
      如果他当时,只是捡到八岁的小孩,把他送到救助站派出所,举手之劳,这叫作‘恩’,但他把人带回家了,这么多年,小孩的依赖、撒娇、亲昵,他是没有享受过吗?
      所以,他们之间根本没有恩。
      “我只是害怕……怕我们吵架磨完感情,你就这么回伦敦,去别的地方,让我像这三年一样,再也够不着。”
      “我怕你从此以后,真的把我当成‘别人’,只剩你说的恩情。”靳荣这天想了太多,想得头疼,他拧了拧眉心,眼眶酸涩:“你说‘人有通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但书上不还有一句?”
      “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
      “别教我语文吧?”裴铮吐出一口气,知道靳荣还在后怕德州的事,想委婉地告诉他:就算他们现在关系不如以前好,靳荣也会是他可利用的资源。
      他停了一会儿:“荣哥。”
      “嗯?”靳荣应了声,听小孩声音有点哑,把最开始那瓶水递过去,又说:“这个有点儿冰,后面还有恒温的水,想喝哪个?”
      裴铮没接。
      “你去看过我,不止一次。”
      靳荣握着水瓶的手猛地一紧。
      “怎么?”
      裴铮不会无缘无故这么猜测,现在靳荣的反应,让他的猜测变成了确定,最开始,裴铮有过怀疑,但怀疑得不深,但后面靳荣有了点破绽。
      “在雾水山庄,那天晚上我们从包厢回去,路上你突然给我点烟,荣哥是怎么知道我抽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