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裴亦缓缓俯身,脸颊轻轻贴上宁钰冰凉的小脸,瞬间察觉到不对劲。他慌忙伸手,隔着薄薄的衣料探向宁钰的额头与胸腹,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裴亦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
宁钰高烧又开始复发。
几名顶级相关专家聚集在宁钰病床前,配合宁钰各项化验报告给宁钰会诊,可他们绞尽脑汁也找不出宁钰高热低烧反复的原因。
“血液各项指标很正常,完全可以排除病毒或者细菌感染。”
“身体其他系统也没有问题,按理来说受惊后发烧一天两天也就好了,温度也不该这么高……”
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堪称国内内科泰斗,此刻脸色凝重,对着裴亦沉声道:“裴先生,宁少爷的病症极为罕见,我从医数十载,从未见过这般情况。具体病因还需要进一步研究,眼下我们只能先用药物强行控制体温,维持他的身体状况。
裴亦望着宁钰苍白的小脸,心口那阵尖锐的剧痛,竟一点点沉成了彻骨的恐惧。
人在生死前皆为尘埃,哪怕是裴亦,现在也无可奈何。
“需要任何医务上的资源联系张助理。”
待医生们走后,裴亦冰霜似的外壳瞬间破碎。他坐在床边,摩挲着宁钰的手,“要是我能替你该多好。”
说完,裴亦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他不禁自哂。
要是真的能替,那么宁钰从小到大都不会受到一分一毫的痛苦。
黑色迈巴赫驶出医院,裴亦亲自开车前往四十多公里外的山林寺。
到达时已经降临傍晚,裴亦将车停在山下,步行上山。
儿时他曾和裴、宁两家长辈以及宁钰一同来过,大人们所求繁多,一进去就是好几个小时,裴亦便领着宁钰在寺庙院子里面玩。
一颗百年老树下,坐着一大一小两个男孩。宁钰拉着裴亦的手,指着树上的红绳牌子问:“那个是什么?”
“别人许的愿望。”
“挂在上面就会实现吗?”
裴亦从小就是唯物主义者,他心里对把愿望挂在树上好像就能实现似的行为十分不解。但宁钰这么问,裴亦为了让宁钰高兴便点点头。
宁钰这下乐了,嚷着也要写一个牌子挂在树上。
裴亦向来对他有求必应,立刻给他拿来笔和牌子。
那时宁钰年纪太小,好多字都不会写,便凑在裴亦耳边,一字一句说出自己的心愿,让裴亦代笔。
“我希望裴亦和爸爸永远陪着我。”
裴亦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嘴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弧度。
“还希望以后每天都能吃一个冰淇淋。”
宁钰踮起脚去看桌子上的字,裴亦写完后直接把小小的人抱起来,“宝宝亲手挂上去才灵验。”
宁钰费劲的举着小胳膊将牌子挂在枝头。
挂完牌子,宁钰见裴亦要去还笔,疑惑问道:“怎么不许愿?你没有愿望吗?”
裴亦揉揉他的头,心里想着,他的愿望无需神经庇佑也可以完成。
但他一低头就能看见宁钰圆溜溜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心里软成一滩水,“我的愿望和你一样。”
哪怕那时裴亦对宁钰还是哥哥对弟弟的爱,愿望也是永远陪着宁钰。
宁钰疑惑歪头:“你也想我爸爸一直陪着你,也想每天都能吃一个冰淇淋?”
裴亦露出浅浅的笑,把宁钰抱起来,深吸一口宁钰身上的甜腻奶香,心里只觉得宁钰可爱的紧。
“我的愿望是永远陪你。”
“那你也快写上呀,然后我帮你挂在树上。”
裴亦找了张凳子坐下,将宁钰放在腿上紧紧抱着,握着他的小手,一同在木牌上写下一行工整的字:
永远陪着宁钰——裴亦。
写完,裴亦便举着宁钰,让他将红牌子挂在宁钰的愿望牌子边,随风轻轻晃动。
又过了几年,宁钰十六,裴亦二十二。
那年裴东风突发哮喘,情况危急,还好发现的及时才脱离生命危险。
裴父裴母是生意人,基本上都会抽时间去他们所在的庙里祈福,可偏偏就那一年没有去。裴母尤其心诚,认为是自己的懒怠导致意外发生,便想带着丈夫儿子去住庙一天。
裴亦刚刚从f大毕业,而宁钰正值高中,学习成绩在国际学校里都能垫底。宁父为此操碎了心,他不求宁钰学习成绩多好,但也不希望自己儿子回回倒数第一,实在太失脸面。
裴亦毕业后还算清闲,宁父便拜托裴亦在暑假给宁钰补习,顺便看管宁钰不让他出去瞎闹。
就这样,裴亦住庙把宁钰也带上了。
裴父裴母一早便到了寺庙,宁钰贪睡,裴亦便领着他午后才上山。山间青石小路蜿蜒,草木清香萦绕,宁钰却满心不情愿,跟在裴亦身后,手里拎着一根小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路边的石子,嘟囔道:“我才不想来这里,我跟夏平约好了晚上打游戏的!”
“明天就回去了,乖。”
宁钰抬头看裴亦挺拔的背影,唉声叹气,气喘吁吁的走到寺庙。
“还记得这里吗?”裴亦多年未来,身形早已长开,少年时觉得高耸入云的古树,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他回头牵起宁钰的手,走到那棵古树下,指着枝头上依旧紧紧相依的两块红牌。
“有点印象。”宁钰记忆里有和裴亦一起写愿望挂上枝头的画面,但他许了什么愿记不太清了,只能依稀想起和裴亦有关。
“我想休息。”宁钰扯着裴亦的袖子,四处环顾:“我们住哪?”
裴亦将他安置在收拾得干净整洁的禅房里,看着宁钰躺下睡熟,想着他醒来定会饿,便轻手轻脚起身,去厨房为他准备斋饭。
路过古树时,裴亦停下脚步。
只见树下站着一对同性恋人,两人相依相偎,轻声交谈。
“真是好灵验,前年我挂上牌子,说要和你在一起,结果今年真的实现了。”
两个人相依,驻足了会儿便离去。
裴亦站在树下,望着那两块紧挨在一起的旧木牌,沉默良久。他再次拿起笔,如同六年前那般,郑重地在新的木牌上,写下心底深藏的心愿:
求与宁钰,共结连理。
回忆的石子落入脑海,掀起层层涟漪,片刻重归平静。
不过短短两三年,他许下的心愿已成真,可再次踏入这座古寺,却是为了替宁钰求一份平安康健。
寺庙台阶上的青苔比之前分布更广,沿着墙角布满石壁。裴亦穿过草木茂盛的后院,走进禅房。
“你来了。”
明明裴亦刻意放轻动作,声音微乎其微,且老僧人背对着裴亦抄写经文,但不知为何,他像早就知晓裴亦会来般。
裴亦与这老僧有过两面之缘,对方竟还记着他。
老僧示意他坐下,手中抄经的笔依旧未停。禅房内静谧无声,淡淡的檀香弥漫在空气中,抚平了裴亦心底大半的焦躁与慌乱。他端坐于木椅上,静静等待,未曾有半分催促。
“来,和我一起写。”
裴亦没有多问,既已踏足这里,他便愿意遵从老僧的安排。
宣纸上的内容不多,他自幼练习书法,写得一手工整俊秀的小楷,落笔沉稳。可写到最后一个字时,指尖竟莫名一颤,墨汁晕开,笔画延伸过头,成了一个错字。
而那个写错的字,正是“劫”。
老僧见状,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淡然一笑:“拿去烧了吧。”
明黄的火焰一点点吞噬纸张,等烧到大半时,裴亦将纸放在炉子里。
此时老僧已抄完经文,站在他身后,声音平和悠远:“此劫已除,你可以回去了。”
裴亦站起身,眼里终于有了波澜。
老僧人似乎能读心一般,看出裴亦的不解,道:“浮世万千,万事万物皆有定数;因果轮回,一生一念自有归途。你们的缘分已经经历过轮回,不必担忧。”
……
从山林寺赶回市区,已是次日凌晨五点,天边泛起浅浅的鱼肚白。
裴亦怕太早回医院吵醒宁钰,便先回了趟家,冲了个热水澡,又收拾了些宁钰常用的生活用品。
温热的水从发丝淌下,裴亦耳边回荡着老僧人的话。
你们的缘分已经经历过轮回。
他与宁钰朝夕相处的画面接踵而来。
初见,宁钰不愿意理他。
相熟,宁钰天天要他抱,要他亲。
沉沦,宁钰十五岁,长开了的男孩愈发精致漂亮,一鼙一笑都牵挂着裴亦的心弦。但裴亦心里清楚,他爱宁钰,绝不是因为那层漂亮皮囊,而是真真的把宁钰这个人放在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