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看其它的坑。”郁涔嗓音沉重,脚下步伐也愈发急促。
意料之中的,所有,所有坑洞中,或老或新的肉,全部消失不见,就连那木桶里的也是,甚至连木桶边沿的痕迹都一齐消失,如同一场巨大的幻觉般,只余下满目混乱的庭院,和郁涔手中那一道腥臭残留。
“这尸体……”杨皎蹲在“曹鸥停”身侧,盯了片刻,喃喃出声。
方才有些急,只把它寻了个隐蔽处放起来,还未曾好好看过。如今再想起去看,它却似乎变得跟先前不大一样。
漆黑的长发混乱地黏在“曹鸥停”的脸上,叫人看不清它死前的神情,胸口那道伤痕仍旧存在,在衣服上留下大片鲜红。厚厚的冬装裹在“曹鸥停”身上,只露出一小块皮肤,杨皎皱着眉头,伸出手戳了戳那尸体的颈侧,比方才还要凉,也。
比方才软上许多。
她指尖一顿,登时脸色大变:“师姐,这尸体不对。”
听到呼唤的谢什想到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走来,猛地蹲下身,伸出手扒开那遭乱一片的黑发,果然——
整张脸上,圆润的眼球出走,只余下两个外溢着血的空洞,眼皮塌陷在洞里,风一吹,还跟着晃三晃。鼻子处更是惨不忍睹,被平平整整地削下,血干了半张脸。还有嘴唇、牙齿……全都以极其残暴的方式被夺走,整个头颅就像是一个亟待装饰的架子般,缺失一切部位。
还有它身上的皮肤,全部都干得像是树皮般,皱在一起,挤出道道沟壑。
郁涔凑近,用生露的剑尖在它肩颈上开了个口,果然,内里是空的,只剩下一张皮。
原本鼓起的,佯装无异的身体,也随着这洞,一起泄了气,彻底摊成平平一张。
跟那些官员的死法一致。
郁涔冷冷地想着,跟杨皎和谢什交换了一个眼神。
与此同时,一直萦绕在众人耳边的低咳声奇异般地停歇了片刻,就在众人以为,这声音要随着这些肉块一起消失时,不到两次呼吸间,咳声就转变成了一道极尖锐、狠厉又哀婉的惨叫,生生挤入所有人的耳道内,刺穿众人的耳膜。
此时,天色破晓,日头的轮廓依稀可见,明媚、温暖的光撒向大地,府墙外似乎响起了小贩的叫卖声,传来阵阵飘香。
可这一切的鲜活,却似乎都被那难以忽视的尖叫,阻隔在了陈府门外。
府上地窖内。
只做寻常仆役扮相的侍从扔下一碗饭,斜睨了吴帆柱一眼,又俯下身在他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燃了一小撮火。
谢荥交代过了,不能让这人死。
侍从似乎有些不耐烦,又瞪了瞪他,落了句:“赶紧吃。”连筷子都没扔一双,就嘀嘀咕咕着走了,似乎是在抱怨这地窖真冷。
吴帆柱自谢荥走后就又恢复了那副三棒子敲不出一句话的模样,蜷着腿,神经质地缩在角落里,头发上还插着两三根枯草。他的脸上,一双黑洞洞的眼睛裸露在头发外,悄声盯着侍从离去的方向,就像一只幽魂。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没去动那碗饭,也没去理那火堆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脸上忽而扬起一抹怪异的笑,森白的牙齿从唇内挤出,神色逐渐癫狂。
一道极轻、极轻的饱腹声从他的身体里响起。
他,吃饱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最后一段是想写成:
【一道极轻、极轻的饱腹声从他的身体里响起。
“嗝。”】
本来是想形容一下那个声音,结果发现好像不太对,问了朋友,她说我很冷幽默,让她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我:其实我没有想在这里
搞笑来的
小剧场:
从那坑里出来之后,杨皎看了郁涔不断动作,甚至要快出残影的手一眼:“?师姐你干嘛呢?”
郁涔面无表情:“没事,随便动动,免得手指僵硬。”
杨皎:?
是吗,可这怎么越看越像是自洁术呢?
第54章 万婴坑(三)
朝堂上。
一封封弹劾陈柏序的奏折堆在案几上, 如小山高。凡间最尊贵那人,此刻正斜拧地坐在
龙椅上,脸色惨白如纸, 下眼圈乌青, 面颊隐隐凹陷, 似乎动一下都得喘上三口气, 头顶的冠压着, 下一秒就能把人的脖子压断。
李兴身边立着个太监, 似乎是他的心腹。那太监右手拿着把拂尘, 灰白色的拂尘毛懒懒地搭在左手臂弯处, 眯着眼,脸上扑了好几层白粉,挂着假得透顶的笑, 一眼看上去就让人觉得不舒服, 阴恻恻的。
干细如枯骨的手从宽大的明黄色袖管中探出,李兴撑在龙椅上, 支起身子,给身边立着的太监递了个不轻不重的眼神。
“啪——!”
下一秒, 太监扬起手,拂尘一甩, 如小山高的奏折从案桌上倾泻而下,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下首的官员们大气都不出一下, 抖着身子,低头做鹌鹑。
“陈爱卿——”李兴虚弱的声音响起, 撞在大殿内,激出几道回响, “关于这些奏折,你怎么看?”
“我吗?”走在朱雀街上,杨皎被郁涔猛然这么一问,有些不明所以,“我觉得谢荥姐人挺好的啊。”
她挠挠头,向郁涔投去目光,却见她家这师姐目光深深。
自今早的事情结束后,曹鸥停的尸体就被谢荥派人带走,说会去查清这人的底细,看看她底子是否干净。
按道理来讲,她们本应该继续商讨府里的怪事,早些处理完,才好定人心。可早些时候,谢什的父亲匆匆回来了一趟,神色惶恐,脚步发虚,脸色发白,谢荥见状便让她们走了,说是难得来一趟,该去城中好好转转,甚至连谢什都没留下。
可这番说辞,明眼人都知道不过是通搪塞的话。
“她有事瞒着我们。”说这话时,郁涔有意无意地扫了身旁的谢什一眼,“从昨日,到现在,我们甚至没见过那个所谓的写字人一眼。”
还有谢荥和谢什的父母,她们也只在今早见了次陈柏序,身为陈府名义上的掌权人,居然不在府中居住,怎么想都不合理。
她问杨皎觉得谢荥如何,不是真的问她怎么样,只是想提醒杨皎,多注意些谢荥。
“你见过那人吗?”郁涔又向谢什问道。
被点到的谢什抿了抿唇,眸色发暗:“在抓捕那人时,匆匆瞥过一眼。”
意思是只“见”过了。
闻言,郁涔点点头,嘴上没多说什么。
“长姐,这些年确实变了很多。”默了片刻后,谢什语气艰涩地开了口,几番挣扎下,还是出口辩驳:“但她定然不会坑害我们。她一定有不得已的缘由。”
话落,郁涔轻轻笑了一下,道了句:“好。”
“诶呀,既然谢荥姐叫我们来逛,我们就别想那么多了。”见气氛不太对,杨皎赶忙打起圆场,“穹天可是我朝首都,想来一定很繁华。”
她伸手一指,白日亮光下,各家铺子竞相叫卖,混杂着朗朗书声传来,一派海晏河清,四海承平的好光景。
“滚滚滚!我们这儿不缺洒扫!”一道发粗的狠戾声音响起,骤然撕碎了一片宁静。
那人一身白布衫,反着柔光,端着一副贵气,手上和嘴上却是不干不净,两只手不住地推着身前那女孩。
女孩脖颈上擦着灰,身上裹着粗布,脸上像是被匆匆收拾过的,虽然面黄肌瘦,却也是全身上下最干净的。一双手从宽大的袖管中探出,红得出奇,长满冻疮,还带着老茧。
那富贵男人的力气显然比不过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女孩,几番争执下,甚至要被推回门里。
“那告示上明明白白写着招人!你们是不是欺负人啊?!”趁着男人被她推得扒在门上的空隙,女孩伸手指向一旁书院墙上贴着的告示。白纸黑字写着:缺洒扫,要招人。
男人似乎被烦得没办法,索性溜进门内“砰!”地一声把门一关,声音透过门板闷闷地穿出:“总之,我们是不会招你的!”
看到这儿,郁涔扫了周围人一眼,却发现大家似乎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半点波澜都没兴起,半分眼神都没给出,只顾着干自己的事,干得火热。
郁涔压下心中的怪异,将视线转回女孩身上,顿了片刻,沉声道:“她拿了那人的钱袋。”
只见,女孩在砸了两下门板之后,脸上全然不见刚才那副不讨个道理誓死不休的模样,她敛了神情,低低啐了一口,闪身走了,步履匆匆。
“跟上。”
七拐八拐,三人跟着她拐进个巷子,巷子幽深,到处都是散落的破烂,浸着雪融后的水,没有阳光,风一刮,皮肉生疼。郁涔几人不远不近地跟着,那人却在几个转角后消失不见,她们只得继续往里走,走了半天,这巷子末尾居然连了座破败的屋子。
这屋子的顶部破了好几个大洞,被几块木板草草盖着,窗户漏风,门板老旧,虚虚地掩着,屋里子窸窸窣窣的,好像有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