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洛惊华

  玄苍放弃了夜入暗王府的计划，心中异常失落。
  挣扎着，反思着，苦恼着。数十个日日夜夜，不停地做着噩梦。梦中：白发女子被贯穿的胸膛，绝望悲伤的眼神，悲愤的诅咒。
  随着时间的流逝，脑海中，这画面不但没有模糊，反而渐渐清晰起来。
  这已不是简单的一个梦，而是噩梦，伴随他一生，挥之不去，脱之不离。
  今日亦是如此，一场心不惊，魄不动的噩梦过后，他再次惊醒过来，一手摸上浸满汗水的额头，最纯上下颤抖，牙齿相撞在一起，咯吱作响，面色苍白。
  放下手，他好似又看到了那日他手穿她胸膛的一幕。
  她的身体很软，体温很热，心脏……
  “噗！”他竟是气急攻心，一口鲜血突出。再抬眸，那只手上满是鲜红，是那女人的鲜血，是他最恐怖的噩梦根源。
  他赶忙起身，慌乱失措，唤来魔卫，端来一盆水，用力地揉搓着那只手。
  眼见着那只手被他揉搓的越来越红，皮快要被搓下来。
  魔卫慌张，惧怕，却又不敢上前，只得转身，在玄苍没有注意之时，跑去通知魔王玄翼。
  “哥哥，你再干什么？”
  刚进门的玄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玄苍红着眼，不停用力地揉搓着鲜血淋漓的手。那用力的劲儿，好似在面对自己的杀父仇人。
  玄翼瞬移过去，直接一掌，黑光闪耀，卷起阵阵狂风。
  小小孩童，竟有遮天的力量。即便是众人最忌惮的魔皇玄苍，在他眼中，不过是实力不分上下的对手。
  “哥哥，你最近怎么了？一回来，不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就是做一些莫名奇妙的事情……你最近一个月是不是总是偷偷跑去暗王府了？你究竟干什么去了？”
  玄苍不语，悲痛神色，双手捂着头，不看任何人。
  此刻，他的手很痛，却敌不上心痛。
  那个白发女人说对了：他后悔了!还未等她来报复他，他就已经后悔了！
  如今的局面，如今的状况，不正验证了那女人的一言一语？
  生平第一次，他对一个陌生女人产生了一股深深的罪孽感，甚至有一种想把自己的性命送给对方的冲动。
  不，他在想什么？他在做什么？
  他……那个白发女子……他和她……
  “哥哥！”玄翼生气的很，自家这个哥哥一向孤傲，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其另眼相待。
  听母亲说：唯有洛洛姐姐才是哥哥的解药，是哥哥跟这个世界交洽的桥梁。他本以为哥哥会很争气，将洛洛姐姐和母亲的魂魄珠子一起带回来。
  结果呢？
  他不但什么都没有带回来，反而把自己搞得不人不鬼的模样。
  想来为自己感到悲哀，哥哥是魔皇，本应掌管魔域一切事物，他只需要做一个闯天闯地，无所事事，到处惹祸的皇家子。
  如今呢？
  自父母和哥哥都离开之后，他一个小小孩子却要扛起魔域这个重担，不仅要天天面临那些个口是心非，野心勃勃的大臣亲王，还要时时防着别人暗算，保护自己。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孩子而已，这个世界何以对他这般残酷？
  好在，他遇到了天赐哥哥。有后者在，他这才松气了不少。
  否则，他一定会未老先衰，痛病缠身，悲催死去。
  “你究竟怎么了？”
  玄翼走到一边的桌子上，对玄苍流血的手视若无睹。
  良久，得不到答案的他似是想到什么，继续开口：“对了，之前我曾去过龙腾大陆，看到了顷洛姐姐和母亲的魂魄。你既然回来了，是不是找到她们了，带回来了?她们现在在哪里？”
  “顷洛姐姐？”
  这个名字有点陌生，然，他听过之后，内心却是涌上浓浓温暖。好似……只要记住这个名字，他就会快乐，就会幸福，就会满足。
  他再度问了一句：“顷洛姐姐是谁？”
  “咔嚓”一声，刚被端起的白色杯盏掉落在黑水晶地面上，破碎，四散开来，细小的碎片深深从刺进兄弟两人的肌肤。
  两人皆是不查，生生看着碎片扎进肌肤之内。
  玄翼反应比较快，一个用力，身体内的碎屑尽数反弹出来。再吞下一枚丹药，那刚刚流出鲜血的伤口瞬间恢复如初，长出崭新的细嫩肉。
  而玄苍仿若不觉，任凭那鲜血继续外流，好似只有疼痛才能舒缓他内心的痛楚一般。
  “哥哥，你不是吧？你连自己的媳妇儿都忘记了？”
  玄苍仿若雷劈，整个人瞬间冻结。
  玄翼说了什么？他已经有了一个妻子了?名叫顷洛？
  可……他说妻子和母亲的魂魄是在一起的。
  在凌天宫之时，清言那个侍女说那白发女子有母亲的魂魄。这是不是意味着这白发女子是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妻子……
  狂笑之后，便是巨大的悲伤。
  他杀了自己的妻子，他的妻子恨着他……
  所以，这是老天爷对他的惩罚？惩罚他沉睡这么久？
  不，不对，景宣然说他一直沉睡着，他又怎么会有妻子？
  心有疑惑，他用力一把拽过玄翼，也不管后者看到被他沾染到鲜血时，嫌弃的嘴脸，认真问道：“我不是沉睡了？”
  “沉睡？”玄翼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么一听，就知道自家哥哥是被人欺骗了。
  “哥哥，你在胡说什么？你怎么会在沉睡？你那是转生啊，为了能够接回你，娘不惜自毁肉身，只为了短暂的拥有人类肉身，重新将你生出来。你说什么沉睡？”
  眼见玄苍周身的气场越来越强，威压越来越重。玄翼收了声，生怕再说下去，会惹得哥哥不满，祸及他以后的幸福日子。
  “我杀了她……”
  他的声音是颤抖的，双手也是颤抖的，整颗心都在颤抖。
  他双眼通红，看着玄翼，好似盯着最爱的猎物，重复了一句：“我杀了她……”
  “谁？”玄翼内心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哥哥，你说你杀了谁？？”
  拜托，哥哥，千万不要说是顷洛姐姐，千万不要是这样，千万不要……
  “如果你所说的那个女人是一头白发的话，那么我可能杀了的就是她……“
  闻言，玄翼心下放松，缓缓吐一口气，喜笑颜开。
  “哥哥，还好，不是顷洛姐姐！姐姐是黑头发的，不是白头发，所以你所杀的那个人应该不是姐姐……”
  他乐观地单方面地自我安慰着：一定是哥哥疑神疑鬼。
  玄翼走了，留下一室的寂静以及孤单的男人。玄苍并没有被玄翼的话安慰，反而愈发肯定那人就是她。
  她的泪，她的血，她所有的一切都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中，夜夜如梦，无法摆脱。
  他原以为这是因为长期沉睡，突然不适应杀戮的原因造成，如今看来是因为这具身体的直观反应。
  他爱着那个白发女人，深深爱着!
  可他失忆了，他记不得自己和那个女人之间的点点滴滴，只记得那种深爱到骨髓的感觉，这是他这辈子及最大的财富。
  “怎么办？”
  收回所有的魔力和灵力，他赤拳，重重打在坚硬如铁的地面之上，划破粗糙的肌肤，再溅腥红粘腻的血液。
  那是他的痛，名为后悔。
  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你说对了，我很后悔……所以，你能不能出现在我的面前，告诉我，你没有死，你没有死!
  我不记得你，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见到你的那一刹那，大脑一片空白。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被我重伤，甚至已经被我杀死。
  所以，求求你，如果你还活着，能不能让我再找到你？
  他想去找暗瞳或者无痕，可想到这两个和他自小一起长大的亲如兄弟一般的伙伴，如今对他的仇视态度。
  他没有把握，相信这两人绝不会轻易告诉她的事情。
  可……
  他究竟要怎么做？
  魔域的风很大，带着厚厚的杀戮之气，席卷着所有生命。
  老天似是很宽容，偶尔会出现一段云高风清的爽朗日子，众人都会欢呼着，穿红戴绿的花枝招展的出门。
  魔域的翩翩公子很俊朗，人数也不少。其中更是有一些性格爽朗，不喜欢拘束的，便赤着臂膀，将结实紧致的肌肉展现出来，这引得各大街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们不停地狂叫。
  顷洛一边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勇敢示爱的女人们，一边和天青子瞎扯。
  “前辈，我以为这里的人一定和古代……不，一定是懂得收敛。想不到啊，想不到啊，世风日下，竟然还有女子当街索吻。”
  天青子亦是惊讶，双眼直直盯着顷洛所说的这一幕，哪里会注意听顷洛的话。
  “很好奇？”
  同行的暗瞳嘴唇上扬，“魔域的人敢爱敢恨，大多数，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都不会收敛，会去争取。如果她们失败，也不会气馁，几次失败之后，便转而放弃。我想，你应该会很喜欢这样的。”
  顷洛咳嗽两声，这才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的确，她很喜欢这样的女人。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突然……
  “让开！”
  魔虎的嘶吼声传来，紧接着是女人娇俏尖锐的声音。
  顷洛还未反应过来，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待双脚落地，这才发现面前傲然挺立的火辣女子。
  女子肌肤属于小麦色的肌肤，释放着健康的色泽。细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扬，修长挺立的身上只简单地围着一件甚是简单的花哨衣裙。
  饱满的圆润呼之欲出，细长的胳膊紧致不失线条感，这样极致嚣张的美太具有冲击性。
  周围的男子们竟是控制不住，纷纷偷偷抬起低垂着的脸，只为目睹这传说中的血玫瑰妖年公主。
  女人的虚荣感得到满足，摇杆挺得更直，微紫的嘴唇轻启，发出和外貌极其不相称的娇软声音。
  “暗王殿下，你怎么有心情出来逛街？”
  “妻子没有见过这里，我带她来看看。”
  暗瞳话一落，顷洛和妖年皆是不可置信地看向暗瞳。
  前者是震惊的，可在接触到对方温柔笑容背后的深意之时。瞬间意会，一手挽上后者的臂膀，微笑看向妖年公主。
  对顷洛来说，这样的一幕太过熟悉，以至于做起来毫无芥蒂和生分。在现代的时候，她可没少为暗瞳做这样的事情。
  每当暗瞳遇到那些死缠烂打，杀不得，也打不了的女人时，都会求助于她，让她充当自己的妻子，以此来逼退一波又一波的女人。
  如今又是这般情况，顷洛应付起来毫无压力。
  妖年亦是震惊，她为何不曾听说过暗瞳成亲的事情？什么时候？在哪里？
  “你们什么时候成亲的？”她犹不死心，想要抓住对方的破绽。
  “下界的时候。”顷洛甚是“温柔甜蜜”地看着暗瞳，远看这一对人当真是最恩爱的夫妻。
  在世外域，所有人都将低于世外域的地方称为下界。
  “走!”
  妖年怒声一喝，再不管暗瞳和顷洛，径直离开。所有的一切都好似不曾发生过一般，妖年公主的出现就如一段插曲，来的快，去的也快。
  可即便消失的速度再快，也传进了玄苍的耳朵。
  听闻暗瞳带着一名白发女子游街的消息，第一时间，放弃接下来接见玄翼所介绍的人才，匆匆而去。
  当他到达目的地时，唯车水马龙，唯熙熙攘攘，唯热闹非凡。众里寻她，终不见伊人身影。
  巨大的期待转化为失望，他转身离去。
  既然在这里找不到她，那么就去暗王府。
  他终究是要确认女子的身份，若她是他的妻子，那么，不管他记不记得她，她都是他的，一直都是他的。
  玄苍来的悄无声息，未曾没有惊动一众魔域众人。
  热闹非凡的街道之上，人声沸腾，最中间的位置，顷洛蹲下身，看到一枚散发着熟悉气息的红色玉佩。
  玉佩被清理地很干净，通体单调的鲜红。
  在红日渲染下，更像是被凝固在一起的鲜血。奇异的是，这样的颜色，她并不讨厌，反而觉得亲切。
  “这个真好看，你买给我。”顷洛随口而出，就如现代一般。她想要的，他都会一如既往地付钱。
  暗瞳曾笑称自己为“行走的银行”，那时正沉迷于古言的顷洛答曰：如此形容，贴切形象。
  “好！”一如既往，暗瞳笑着应声，拿出黑色魔币支付。
  手指刚碰上红色玉佩边缘，一股电流猛地窜出。麻痹了她一瞬，下一瞬，竟是自发地进入魂戒空间。
  顷洛：……
  这是一个有灵识，很自觉地玉佩！
  “黑炭，帮我检查一下这个玉佩！”
  “好，主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检查。!”
  今日是顷洛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魔域，对所有东西都充满了好奇。
  尤其是那些绚丽夺目的夸张尺寸的首饰，光明的色彩，大写的一个“豪“字。
  与此同时，魔宫，正殿之内。
  当玄翼收到魔皇玄苍外出的消息之后，脸唰的一下沉了下来。
  继而只有无奈，他尴尬一笑，对着正坐在下首左边位置的白衣男子道歉道：“抱歉，我哥哥临时有事，不得不离开。今日，恐怕你是白来一趟了。”